沈逸那番“噩梦预警”外加“富贵成罪论”,如同在他伯父沈伯渊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涟漪是荡开了,但距离掀起惊涛骇浪,还差得远。
沈伯渊毕竟是历经风浪的家主,虽觉得沈逸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甚至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不愿触及的隐忧,但仅凭一个晚辈的噩梦和几句“风头太盛”的提醒,就要让整个沈家如临大敌、改变既定的行事方针,那是绝无可能的。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在自己权限范围内,稍稍收紧了一些口子。比如,吩咐账房对一些过于扎眼的支出稍作修饰;又比如,在与某些官员应酬时,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然而,这几日城中关于沈家“富可敌国”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开始往“结交武将”、“图谋不轨”的方向蔓延。这让沈伯渊心中那点被沈逸勾起的疑虑,又加重了几分。
踌躇再三,他决定召集几位在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一同商议。一来是集思广益,二来,也是想看看族老们的态度,毕竟家族重大决策,离不开这些老人的支持。他思虑着,逸哥儿那孩子虽然言辞夸张,但其中关节,或可稍作探讨,让族老们心中有个数。
于是,这日午后,沈家议事厅内,几位须发皆白或面容严肃的族老依次落座。沈伯渊端坐主位,二爷沈仲瑾陪坐一旁。沈逸也被特意叫了过来,坐在末席——沈伯渊想着,既然话头是他引出来的,让他当面听听族老们的见解也好。
沈逸依旧是那副精神不济的模样,耷拉着眼皮,仿佛还没从“噩梦”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心里却在默默吐槽:‘来了来了,三堂会审……不对,是老古董思想交流大会。’
沈伯渊没有直接提沈逸的“噩梦”,那太儿戏。他只是面色凝重地将近日市面上的流言,以及家族面临的一些潜在压力,用比较含蓄的方式向族老们陈述了一遍,最后斟酌着词句道:“……如今我沈家声势渐隆,树大招风,虽行得正坐得直,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诸位叔伯皆是家族肱骨,阅历丰富,不知对此有何看法?我等是否……需稍加收敛,韬光养晦一番?”
话音刚落,一位脾气最是急躁、平日里最重“规矩”的七叔公,便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声若洪钟:
“荒谬!伯渊,你乃一家之主,岂可因些许宵小流言便自乱阵脚?!”
他须发皆张,显然极为不悦:“我沈家世代忠良,蒙受皇恩,方有今日基业!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奉公守法,兢兢业业!如今家族生意兴旺,那是托陛下洪福,是我沈家儿郎努力经营的结果,何错之有?又何须收敛?”
另一位较为持重的族老也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话语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伯渊啊,你的担忧,老夫明白。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乃圣明之君,洞察秋毫,岂会因几句无凭无据的流言,便无故加罪于忠心耿耿的臣民?我沈家之忠心,天地可鉴!若因畏首畏尾而裹足不前,反而显得心虚,落人口实,岂非不智?”
“三哥说得极是!”又一位族老附和道,“我沈家立足之本,便是一个‘忠’字,一个‘稳’字。恪守本分,静观其变即可。那些流言,不过是同行嫉妒,或者某些小人见不得我好,过些时日,自然烟消云散。若此刻示弱,反倒让那些人以为我沈家怕了,日后更会变本加厉!”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思想高度统一:流言不足惧,忠心可保平安,以不变应万变。
沈伯渊听着,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反驳。二爷沈仲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族老们群情激昂,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大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而坐在末席的沈逸,低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内心早已是万马奔腾,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CPU全烧了!还是老式286的CPU!’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话是没错,可前提是您得一直在“雨露”的范围内啊!等“雷霆”真劈下来,谁跟你讲这个?’
‘忠心耿耿?陛下圣明?我的老天爷,你们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皇帝的个人品德和判断力上了?这赌注也忒大了点吧!’
‘还静观其变?等变到头上,刀都架脖子上了,还观个屁啊!直接观灵堂算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跟这群沉浸在“忠君爱国”美好幻象里,笃信“规矩”能保平安的老古董,讲“功高震主”,讲“怀璧其罪”,讲“政治斗争的残酷性”,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他们的思维模式已经固化了,根本无法理解那种超越商业规则、不讲道理、只论利益的降维打击。
‘指望他们未雨绸缪?不如指望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沈逸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之前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能借助家族的力量,哪怕只是提高警惕,也能增加几分胜算。现在看来,这纯粹是想多了。这群老人,不仅是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成为绊脚石——因为他们会坚决反对任何他们认为是“冒险”、“出格”、“可能引起陛下不快”的预防措施。
就在这时,那位七叔公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沈逸,想起坊间似乎有传闻说这位旁支的逸哥儿近来颇有些“胡思乱想”,便把目光投向他,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与不以为然,开口道:
“逸哥儿,你平日主意最多,近来又常在铺子里走动,对此事,有何看法啊?”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沈逸身上。
沈伯渊也看向他,眼神复杂,似乎想听听他这个“始作俑者”会怎么说。
沈逸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抬起那张带着倦容的脸,挤出一个乖巧又带着点后怕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回七叔公的话,侄儿……侄儿年轻识浅,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那噩梦实在可怕,至今心有余悸。侄儿觉得,伯父和诸位叔公爷爷的教诲极是,忠心是本分。只是……只是侄儿愚见,这忠心,光咱们自己知道好像还不够,是不是……也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才行?比如,咱们家虽然赚了点钱,但时刻不忘皇恩,一直想着怎么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免得被小人钻了空子,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那咱们岂不是冤枉?”
他这话说得极其圆滑,看似完全赞同族老们的“忠心论”,实则悄悄偷换了概念,把“被动等待君恩”,转向了“主动展示忠诚,防范谗言”。
几位族老闻言,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这话……听起来倒没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积极”的忠君表现?
沈伯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深深看了沈逸一眼。
七叔公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嗯,你年纪虽小,能有这份心,倒也难得。不过,如何让陛下知晓,需讲究方法,不可莽撞,一切需从长计议,以稳妥为上。”
“是,侄儿谨记七叔公教诲。”沈逸恭敬地低下头。
‘从长计议?稳妥为上?’ 他内心疯狂吐槽:‘等你们计议出来,黄花菜都凉了!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我那条咸鱼自己能翻身呢!’
这场家族会议,最终在族老们“坚守忠义、以静制动”的定调中结束了。沈伯渊没有强行推动什么,只是表示会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走出议事厅,沈逸看着走在前面的族老们那笃定而迂缓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看来,想靠家族共识来应对危机,是彻底没戏了。'
'这些族老们还活在太平盛世的幻梦里,根本不知道刀已经悬在头顶了。'
他想起前世刑场上的惨状,想起这一世沈元嘉那信赖的眼神,想起沈清音在诗会上的聪慧机敏,想起二叔对他的赏识重用,甚至想起门房老韩那朴实的忠诚...
'我原本只想保全自己这条咸鱼,可如果沈家这艘船沉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更何况...这些族人虽然迂腐,却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摸了摸袖中那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关系图",眼神从最初的无奈逐渐变得坚定。
'老古董们继续做他们的忠君梦吧,我这条咸鱼,说什么也要把这艘破船划到安全的港湾!'
沈逸深吸一口气,原本略显单薄的背影在这一刻忽然挺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就是拯救家族吗?我这条重生回来的咸鱼,说什么也要翻出个惊天大浪来!'走出议事厅,沈逸看着走在前面的族老们那笃定而迂缓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