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京城却无眠。
街道上火光通明，甲胄碰撞声、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混乱的粥。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京营的军士，甚至还有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梳理着京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太子遇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炸开了锅，也炸出了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陆小凤四人避开了主要街道，穿行在昏暗的小巷阴影里。他们的脚步很快，却很轻，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幽灵。
“他娘的，这阵仗……”司空摘星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比当年追捕‘绣花大盗’还吓人。咱们现在去找那劳什子钱庄，岂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陆小凤目光扫过巷口一闪而过的火把光芒，语气冷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搜捕刺客同党上，谁会料到我们敢去动可能与之相关的地方？”
花满楼微微颔首，他虽然看不见那混乱的景象，却能清晰地“听”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恐慌。“风向很乱，人心也很乱。这种时候，水浑了，才好摸鱼。”
诸葛云一直沉默着，脸色铁青。他是官身，此刻本应与同僚一起，参与到这场帝国最高级别的搜捕行动中去。但他却跟着这三个江湖人，行走在阴影里，去探查一个可能牵连更广的隐秘。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背离感，却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回头。他知道，只有抓住那幽冥中的黑手，才能真正平息这场风波。
大通钱庄的总号，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南城棋盘大街。但此刻，这条往日里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街道，也变得冷冷清清，各家店铺早早关门歇业，只有巡逻兵丁沉重的脚步声不时响起。
钱庄那气派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平添了几分肃杀。
“怎么进去？”司空摘星搓了搓手，看着那高大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撬锁？还是翻墙？”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钱庄侧面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里。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是供钱庄伙计和运送杂物进出的角门。
“走这边。”陆小凤当先向角门走去。
角门同样紧闭，但陆小凤并没有去撬锁，而是伸出手，在那看起来光秃秃、没有任何机关的门板上，有节奏地、轻重不一地敲击了七下。
“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很轻，在嘈杂的远处背景音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
片刻的寂静后，角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扫视了一下，看到陆小凤和他身后的几人，尤其是看到花满楼时，那眼神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恭敬。
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穿着钱庄伙计服饰、但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的汉子闪身出来，低声道：“七少爷，陆大侠，里面请，掌柜的已等候多时。”
显然，花满楼在来此之前，已经通过花家特殊的渠道，与这大通钱庄内部的人取得了联系。
几人迅速闪身而入，角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混乱世界。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钱庄的后院。引路的汉子一言不发，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看似是账房的书斋外。
书斋内点着灯，一个穿着绸衫、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焦躁地踱步，正是大通钱庄京城总号的大掌柜，姓钱。见到几人进来，他连忙迎上前，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对花满楼道：“七少爷，您可来了！外面……外面这情形，可是与……与那件事有关？”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花满楼温和地道：“钱掌柜，不必惊慌。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需要查阅一些……不太方便示人的账目。”
钱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七少爷，不是小老儿不肯，只是……只是钱庄有规矩，客户的账目，尤其是那些……特殊的，绝不能外泄啊！这要是传出去，钱庄百年的信誉就毁了！”
陆小凤上前一步，看着钱掌柜的眼睛，缓缓道：“钱掌柜，信誉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太子遇刺，血凤凰标记再现。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此事查不清，下一个被血凤凰光顾的，恐怕就不止是东宫了。有些人的账目，或许能告诉我们，是谁在背后支撑着这些幽冥鬼魅的行动。”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钱掌柜的胖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诸葛云也适时亮出了自己的腰牌，沉声道：“六扇门办案，追查刺杀太子钦犯，有权调阅一切可疑卷宗！钱掌柜，你若阻挠，便是同党！”
软硬兼施之下，钱掌柜终于垮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在……在里间密室……那几本贴着紫绫标签的……你们……自己去看吧……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密室不大，里面堆满了账册。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几本贴着紫色绫绸标签的特殊账册。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的并非金银往来，而是一些代号和特殊的符号，以及一些物品的名称。
“孔雀石三百斤……南海阴沉木十方……赤金沙五十两……还有……硫磺、硝石……”司空摘星一边翻看，一边念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东西……不像是做生意，倒像是……炼丹？或者，制作火药？”
陆小凤的目光则锁定在几笔数额巨大的、没有标注物品名称，只写着“幽冥供奉”的款项上。汇款方是一个代号“玄字七号”，而收款方，则是一个让他们心头一跳的名字——已被淹死的那位兵部掌管舆图档案的主事，周世良的家族！
“看这里！”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却精准地按在了一行记录上，那行记录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其他账页不同的气味，“这个代号‘黄字三号’的客户，最近三个月，分五次提取了大量现银，但记录这笔账的墨迹里，掺有那种奇异的檀香味。”
线索逐渐清晰！
有一个，或者一群身份神秘的人（玄字七号、黄字三号等），通过大通钱庄的特殊渠道，向某些关键人物（如周世良）输送巨额资金，同时也在大量采购一些看似用于炼丹或制造火药的原材料！而这些人，与那诡异的檀香，与“幽冥”，脱不开干系！
“黄字三号……能查到具体身份吗？”陆小凤急问钱掌柜。
钱掌柜哆嗦着摇头：“查不到……这些代号客户，都是……都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只有东家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我们只认凭证，不认人……”
就在这时，书斋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瓦片被踩动的脆响！
声音极轻，但在场几人除了钱掌柜，都是高手，瞬间警觉！
“有人！”司空摘星低喝一声，身形如烟，已悄无声息地掠到窗边。
陆小凤和诸葛云也同时闪到门侧，凝神戒备。花满楼则微微侧头，耳朵轻轻动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动静。
外面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脆响，只是夜风偶然的恶作剧。
但陆小凤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杀意。
“我们被发现了。”陆小凤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这大内深处的疑云，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窥探的。幽冥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