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宽阔，却异常沉寂。只有顾清霜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她背上叶孤鸿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在这被微光与符文笼罩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通道中回荡。脚步声敲击在由巨大灰白石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回响，衬得这地底空间愈发幽深、空阔，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孤寂。
两侧墙壁上，那些铭刻的古老符文稳定地散发着乳白色的微光，将整个甬道映照得如同晨曦降临前的朦胧时分。光线柔和，足以视物，却无法驱散远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无法带来丝毫温暖。空气阴凉，带着岁月沉积的尘埃与岩石本身的气息，偶尔有细微的气流从甬道深处吹来，带来一丝更加陈腐、甚至隐约带着淡淡硫磺与矿物混合的味道。
顾清霜背着叶孤鸿，一步一步，沿着甬道向前走去。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是力竭与虚弱的表现。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她行走间产生。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她体内那新生的、缓缓恢复的“剑种”之力，在不自觉中，与脚下的大地、与这甬道本身、甚至与那“镇岳”令牌隐隐散发的气息，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有丝丝缕缕微不可查的、属于“大地”的厚重与承载之意，自脚底涌入，顺着她的经脉上行，缓解着身体的疲惫与虚弱，也隐隐滋养着她那消耗巨大的“剑种”。虽然杯水车薪，但这微小的支持，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却显得弥足珍贵，让她的步伐逐渐变得沉稳、有力。
她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将“剑种”赋予的、远超从前的敏锐感知提升到极致。
甬道的建筑工艺极为精湛，巨大的石砖严丝合缝，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坚固无比。墙壁上的符文，虽然大部分她都难以理解，但其风格与岳千山司主“灵犀卷”中记载的某些上古镇封、防护符文有几分相似，显然属于同一体系。这里，应该就是“地脉观测所”的主体部分之一，当年镇岳司修士们活动、维护、监控地脉与封禁的核心区域。
只是如今，这里一片死寂，空无一人。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只有她自己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延伸向远方。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在墙角的、早已朽烂的木屑或金属碎片，或许是当年某种器械的残骸，如今已难以辨认。
没有机关，没有禁制，也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只有那永恒的寂静，与空气中流淌的、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种寂静，在经历过剑冢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与守剑人悲壮牺牲后，反而让顾清霜感到一丝不真实，以及一种隐隐的、对未知的戒备。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墙壁上那些符文。有些符文的刻痕，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新”一些，或者说，是后来修补过的痕迹，散发着与“镇岳”令牌同源的、更加清晰的气息。这印证了她的猜测，岳千山司主当年率众退守观测所后，肯定对这里进行了维护和加固，甚至可能留下了某些后手。那扇“门户”和“镇岳”令牌，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她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那柄毫不起眼的灰黑色断剑。断剑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异常。但她心中那种莫名的悸动与微弱共鸣感，却始终未曾完全消失，如同心底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提醒着她这断剑的不凡。
暂时按下对断剑的探究，顾清霜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寻找出路上。甬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偶尔会出现岔路。但顾清霜凭借“剑种”对“地脉”气息的微弱感应，以及对气流流动方向的判断，总能选择一条似乎向上、或者气流更通畅的路径。
如此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甬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墙壁上的符文也变得更加密集、复杂，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型的、凹陷进去的壁龛，里面空无一物，但显然原本是用来放置照明或某种仪器的。
就在顾清霜转过一个拐角，踏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类似小型石厅的区域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目光，被石厅另一侧、一扇巨大的、半掩着的、由某种暗沉金属与石料混合铸造而成的闸门所吸引。
那闸门高达两丈，宽逾一丈，厚重无比，上面布满了繁复的、带着明显防御与封禁意味的符文。此刻，闸门并未完全关闭，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以蛮力，强行撞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边缘的金属扭曲变形，石料崩裂，显然是被巨大的力量冲击所致。
闸门之外的景象，被缝隙后的黑暗所遮蔽，看不真切。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从那缝隙之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不再是观测所内部那相对“纯净”的、带着岁月尘埃与符文能量的气息。而是一种混杂的气息——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腐朽的味道，有淡淡的、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属于活人活动后残留的、类似烟火、皮革、甚至是血腥的味道？虽然极其微弱，且被其他气味掩盖，但顾清霜那被“剑种”强化后的敏锐嗅觉，还是捕捉到了这丝不祥的异样。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强行闯入了这扇应该是观测所对外出口的闸门！从闸门扭曲的痕迹和残留的气息看，时间应该不会太久，或许就在几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内！
是刘琨的人？还是……其他的探索者？抑或是……这“困龙岭”中，除了他们和那些邪秽，还存在的、未知的、充满敌意的“东西”？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外面的世界，可能并不安全。甚至，危险可能就潜伏在出口之外，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顾清霜的脸色变得凝重。她停下脚步，将叶孤鸿轻轻放在石厅一处相对干燥、背靠石壁的角落，让他能稍微舒适地靠坐着。叶孤鸿依旧昏迷，气息平稳，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
她走到那扇被撞开的闸门前，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身贴近那道缝隙，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倾听、感应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呜咽的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带来更加清晰的、属于外界的、冰冷而凛冽的空气。风中似乎还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如同鬼哭般的怪响，那是“困龙岭”特有的、永不停歇的罡风呼啸。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
但那丝若有若无的、混杂在风中的、淡薄到极致的烟火与皮革气味，却如同毒蛇的信子，提醒着顾清霜潜在的危险。
她犹豫了。出去，可能会立刻遭遇未知的敌人。不出去，留在这地底观测所，虽然暂时安全，但叶师兄的伤势拖不起，而且这里并非久留之地，食物、饮水、乃至这死寂环境对人精神的压抑，都是问题。
必须出去。但必须万分小心。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回到叶孤鸿身边，再次将他背起。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轻柔，同时也更加警惕。她将“镇岳”令牌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握住了腰间的灰黑色断剑——虽然不知其用，但握在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能给她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安。
她侧着身，小心翼翼地，从闸门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惨淡的、铅灰色的天光。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被陡峭山崖环抱的、葫芦形的山谷之中。
山谷的地面并非泥土，而是布满了嶙峋的怪石、干涸的河床、以及大片大片灰白色的、仿佛被火焰或强酸灼烧、侵蚀过的、寸草不生的诡异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杂了硫磺、腐朽、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如同无数怨魂低语的“场”的气息。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遮蔽了日光，只透下惨淡的光晕。凛冽的罡风在山谷中穿梭、呼啸，卷起地上的砂砾与尘埃，发出如同万鬼齐哭般的尖啸。
这里，赫然正是“困龙岭”的核心区域！而且，恐怕是比他们之前进入的沼泽地带，更加深入、环境更加恶劣、也更加危险的所在！
观测所的出口，竟然隐藏在这等绝地之中！
顾清霜的心凉了半截。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闸门所在的岩壁，是整个山谷一侧陡峭山崖的底部，开凿得极为隐蔽，若非从内部出来，从外面几乎难以发现。山谷面积不小，一眼望去，纵深恐怕有数里，两侧是高达百丈、寸草不生、如同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山谷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个更加狭窄的出口，被翻涌的、颜色诡异的浓雾所笼罩，看不真切。
而就在闸门前方不远处的乱石堆旁，顾清霜看到了清晰的痕迹。
几处凌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脚印的样式，并非寻常草鞋或布鞋，而是制式的、带有金属钉的军靴！脚印周围，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尚未被完全风化的灰烬，几块啃食干净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细小骨头，以及……几点早已干涸、颜色发黑的血迹！
更让顾清霜瞳孔收缩的是，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巨石上，她看到了一道用锐器新近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符号她从未见过，但透着一股粗野、暴戾、甚至带着一丝献祭与诅咒意味的邪异气息，绝非正道中人惯用。
刘琨的追兵！而且是其中的精锐，甚至是……他招揽的那些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奇人异士”！
他们果然找到了这里！而且似乎在这里短暂停留、休整过！看脚印和痕迹的新旧程度，他们离开的时间，恐怕不会超过一两天！
一股寒意，顺着顾清霜的脊背窜起。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和叶师兄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危险。刘琨的人既然找到了观测所的出口，哪怕只是无意中发现，也绝不可能轻易放弃。他们很可能就在附近搜索，甚至……就埋伏在附近，等待他们出来！
不能在此地久留！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选择与刘琨追兵可能前进方向不同的路径！
顾清霜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再次仔细观察地面。那些军靴脚印的走向，大部分是朝着山谷另一端、那被浓雾笼罩的狭窄出口方向而去。但也有少量足迹，似乎分散向了山谷的其他方向，尤其是两侧陡峭山壁上一些看似可以攀爬的缝隙和凸起。
刘琨的人是在分头搜索？还是有人去探路，有人留守？
顾清霜不敢赌。她目光扫过山谷，最终，锁定了闸门侧后方，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遮蔽的、相对隐蔽的、通向山壁深处的一条狭窄的、被浓重阴影笼罩的裂缝。那裂缝入口处，乱石堆积，藤蔓（早已枯死）缠绕，极不起眼，且并无明显的足迹通向那里。
或许，那里是一条未被发现的、相对安全的路径？
没有时间仔细权衡利弊了。身后是可能被追兵堵死的观测所入口，前方山谷是刘琨追兵可能活动的区域。唯有这条不起眼的裂缝，或许有一线生机。
顾清霜不再犹豫，背着叶孤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足迹尽量抹去（虽然粗糙，但聊胜于无），然后矮下身子，如同灵巧的狸猫，迅速而无声地钻进了那道狭窄的山壁裂缝之中。
裂缝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曲折。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只有入口处透入的微弱天光。脚下是湿滑的、布满了苔藓和碎石的斜坡，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霉味，但幸运的是，似乎并没有其他生物活动的痕迹。
顾清霜不敢停歇，在黑暗中摸索着，凭借“剑种”带来的微弱感知和对气流的感应，向着裂缝深处，艰难前行。
她不知道这条裂缝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另一条绝路。
她只知道，必须向前，必须带着叶师兄，离开这片被死亡与恶意笼罩的绝地。
身后，那鬼哭般的风声，与山谷中弥漫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渐渐被裂缝的曲折所隔绝、淡化。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的命运。
只有手中“镇岳”令牌传来的、那微弱的、却始终不曾断绝的温润触感，以及腰间那柄沉重断剑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奇异心安，陪伴着她，在这黑暗的裂隙中，一步一步，踽踽独行。
微光已在前方熄灭，黑暗吞噬了来路。
但她的脚步，未曾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