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狭窄,光线被完全阻隔,黑暗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只有顾清霜偶尔从怀中摸索出的、一枚得自先前“地脉观测所”石室内、散发着微弱淡绿磷光的碎石,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那绿幽幽的光芒,仅能照亮身前三五尺范围,映出脚下湿滑崎岖、布满了苔藓和尖锐碎石的地面,以及两侧凹凸不平、渗着冰冷水珠的岩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苔藓的腐味,还有一种地底深处特有的、带着淡淡矿物与硫磺气息的阴冷。偶尔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裂缝深处吹来,带来丝丝寒意,也带来某种更加深邃、古老、且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背负之人身体与岩壁偶尔的轻微摩擦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仿佛在向未知的黑暗宣告着他们的到来。顾清霜的心跳得很快,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疲惫与紧张,更因为对前路未知的恐惧,以及对背后叶孤鸿伤势的深切忧虑。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下是湿滑的、倾斜向下的碎石坡,稍有不慎,便是滑倒滚落的结局,那对重伤的叶孤鸿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两侧的岩壁常常突兀地凸起,或是有尖锐的石棱,她必须时刻侧身、低头,用自己纤弱的身体为叶孤鸿挡开可能的磕碰。手臂、肩膀、后背,早已被粗糙的岩壁和背负的重量磨得生疼,甚至可能已经破皮流血,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眉心的“剑种”依旧黯淡,缓慢地汲取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微乎其微的厚重气息,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枯竭。手中的“镇岳”令牌温润依旧,但似乎对这条与外界隔绝的裂缝并无特殊反应。倒是腰间那柄灰黑色的断剑,随着她深入裂隙,仿佛与这黑暗幽深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剑身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旋即又恢复冰冷,仿佛只是错觉。
这条裂缝,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曲折、复杂。它并非一条笔直向下的通道,而是如同大地的伤痕,蜿蜒崎岖,时而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时而又稍微开阔,形成一个个不大的、布满钟乳石的天然石窟。岔路也时有出现,有的被坍塌的碎石堵死,有的则通往更深、更黑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未知方向。
顾清霜只能凭借直觉,以及对气流流动的微弱感应,选择一条似乎相对“顺畅”、气流似乎指向更深、更远处、而非死胡同的路径。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所谓的“直觉”与“感应”也显得如此不可靠。每一次选择,都像是一场赌博。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湿冷的空气,崎岖的道路,以及越来越沉重的身躯,提醒着顾清霜时间的流逝与体力的消耗。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顾清霜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因缺氧而隐隐作痛。背上的叶孤鸿,似乎也越来越沉重,那份量仿佛要将她的脊梁压断。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靠在一处略微干燥的岩壁凹陷处,想要喘口气时——
前方,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有规律的、类似“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顾清霜精神猛地一振,疲惫仿佛被驱散了几分。有水声,意味着可能有水源,甚至可能是更大的地下空间!
她强打精神,仔细倾听、分辨。水滴声似乎来自斜下方,隔着厚厚的岩层,声音微弱而缥缈。但在这死寂的黑暗中,任何一点规律的声音,都如同天籁。
她不敢怠慢,调整了一下背负叶孤鸿的姿势,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背上,然后循着那微弱的水滴声传来的方向,继续向下、向着裂缝更深处,艰难前行。
路径变得更加陡峭、湿滑,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愈发浓重,甚至形成了淡淡的、带着凉意的雾气。两侧岩壁上的苔藓,在手中磷光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绿色的光泽,有些地方还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颜色艳丽的、如同菌类或地衣的植物,散发着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顾清霜小心避开这些植物,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绝不简单。
又向下行进了约莫盏茶功夫,前方的空间陡然开阔。借助磷光石微弱的光芒,顾清霜看到,裂缝在这里似乎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向上向下都看不到尽头的垂直裂隙。裂隙的宽度足有数丈,脚下是无尽的黑暗深渊,头顶同样隐没在黑暗之中。而水滴声,正从裂隙对面的岩壁上传来,更加清晰了。
更让顾清霜心跳加速的是,在裂隙对面的岩壁上,她隐约看到,似乎有一条狭窄的、人工开凿的、贴着岩壁的栈道,蜿蜒向上。虽然大部分已经腐朽断裂,但有些地段似乎还勉强可以通行。栈道的方向,似乎是通往裂隙上方,那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向下流动,带着一丝与下方深渊截然不同的、略微干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硝石气息的空气。
是出路!或者说,至少是脱离这条无尽向下裂缝的另一条路径!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在顾清霜心中燃起。但如何到达对面的栈道,却成了难题。裂隙宽度数丈,下方是无底深渊,她身负一人,绝不可能跳跃过去。四周岩壁湿滑,布满苔藓,也几乎无法攀爬。
就在顾清霜心急如焚,四处打量寻找可能的途径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脚下不远处,靠近裂隙边缘的一处地面。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磷光石幽绿的光芒映照下,反射出一点暗沉、非自然的光泽。
她小心地靠近,用脚拨开地面上湿滑的苔藓和碎石。
那是几块断裂的、布满锈迹的、沉重的铁链,以及几根早已腐朽不堪、一碰就碎的粗大木板。铁链的一端,深深嵌入她所站的这侧岩壁之中,另一端则垂落向下方深渊,显然原本这里有一座连接两侧岩壁的、用铁索和木板搭建的索桥,只是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早已腐朽断裂,坠入深渊。
铁索已断,索桥无存。希望似乎又破灭了。
但顾清霜不死心。她沿着裂隙边缘仔细搜寻,终于在靠近岩壁根部、一处被坍塌碎石半掩埋的地方,发现了一小截相对完好、依旧深深钉入岩壁的粗大铁钎,以及一小段虽然锈蚀严重、但似乎仍能承受一定重量的铁索残骸。这铁索残骸不过两三尺长,一端固定在铁钎上,另一端断裂,垂向深渊。
有铁钎,有残存的铁索……或许……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顾清霜脑海中浮现。
她再次检查了那截铁索残骸,虽然锈迹斑斑,但入手异常沉重坚硬,显然材质非凡,历经岁月侵蚀,核心部分或许仍有一定强度。那钉入岩壁的铁钎,也异常牢固,似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她放下叶孤鸿,让他靠着岩壁坐下。然后,从自己残破的衣衫下摆,用尽全力,撕扯下几条相对坚韧的布条,又解下叶孤鸿腰间的束带,与自己的束带连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条虽然简陋、但足够长的“绳索”。
然后,她用这布条“绳索”,小心翼翼地、在叶孤鸿昏迷的身体上,绕过他的腋下和后背,打了一个牢固的水手结,将他与自己紧紧捆绑在一起,确保在剧烈动作中也不会脱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汗流浃背,脸色苍白。但她没有休息,而是拿起那枚“镇岳”令牌,将布条另一端,牢牢系在令牌的一个环扣上。她不知道这令牌是否能承受重量,但此刻,这是她唯一的、可能的“钩锁”。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顾清霜一手紧握灰黑色断剑,一手拿着系着“绳索”的“镇岳”令牌,目光死死锁定对岸栈道下方,一处看起来较为平坦、且有岩石凸起可供抓握的岩壁位置。
距离大约三丈,下方是无底深渊。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没有退路。
顾清霜闭上眼,心神沉入眉心那黯淡的剑印,强迫自己冷静,调动起“剑种”中那微乎其微的、最后的力量,灌注于手臂。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臂用力,将系着“绳索”的“镇岳”令牌,如同投掷流星锤般,朝着对岸那处目标岩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了出去!
“嗖!”
令牌带着布条绳索,划破黑暗的空气,飞向对岸。
“铛!”
一声清脆的、带着回响的撞击声传来!
“镇岳”令牌,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两块岩石的缝隙之间!而且,由于其特殊材质与形状,卡得异常牢固!
顾清霜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双手抓住布条“绳索”,用力拽了拽。很牢固!令牌卡得很死!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与叶孤鸿捆绑的连接处,确认万无一失。然后,她将手中的灰黑色断剑,用布条末端在自己手腕上缠了几圈,防止脱手。这断剑沉重异常,或许能在攀爬中作为临时的借力点。
一切准备就绪。
顾清霜最后看了一眼背后依旧昏迷的叶孤鸿,眼中是无比的坚定。
“叶师兄,抓紧了。我们过去。”
她喃喃低语,仿佛是说给昏迷的叶孤鸿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下一刻,她双手紧紧抓住布条“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双脚猛地蹬踏身后的岩壁,纵身一跃,向着那三丈开外的、黑暗中对岸的岩壁,荡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无底深渊的寒意自脚下袭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短短一瞬,却仿佛漫长无比。
“砰!”
一声闷响,顾清霜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对岸湿滑的岩壁上,震得她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松手,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布条,双脚慌乱地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力点。
岩壁湿滑异常,几乎无处着力。她只能依靠手臂的力量,死死吊在绳索上,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坠落。
不行!这样坚持不了多久!必须找到落脚点!
她强忍剧痛和眩晕,用脚尖在岩壁上奋力踢踏、摸索。终于,在下方不远处,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相对稳固的岩石边缘。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踩了上去,试探了一下,还算稳固。然后是另一只脚。身体终于有了暂时的支撑,手臂的压力骤减。
但危机远未解除。她距离上方栈道所在的位置,还有将近一丈的高度。岩壁湿滑,几乎无法攀爬。而手中的“绳索”,在经历了刚才的剧烈拉扯和撞击后,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吱呀”声。那是布条纤维断裂的声音!
“绳索”要断了!而“镇岳”令牌卡住的岩缝,似乎也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持续的拉力,开始有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
千钧一发!
顾清霜额头冷汗涔涔,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她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右上方不远处,一处从岩壁中斜斜伸出的、手臂粗细的、早已干枯的石钟乳上。那石钟乳虽然看上去脆弱,但似乎扎根极深,且位置正好在她攀爬的上方路径附近。
赌了!
顾清霜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荡身体,同时松开一只抓着“绳索”的手,闪电般探出,抓向那根石钟乳!
“咔嚓!”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石钟乳的瞬间,另一只手中的“绳索”也终于承受不住,应声而断!系着“镇岳”令牌的那一端,带着断裂的布条,向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转眼消失不见!
而顾清霜,也仅仅抓住了那根石钟乳的尖端!她整个身体,连同背后昏迷的叶孤鸿,全部重量,瞬间都挂在了这根看似脆弱的石钟乳上!
“咔嚓……咔……”
令人牙酸的、石钟乳根部与岩壁连接处崩裂的声音,清晰传来。
完了!顾清霜心中一片冰凉。
但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那石钟乳虽然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声响,却并未立刻断开,而是顽强地支撑着。顾清霜不敢有丝毫放松,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石钟乳,同时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拼命蹬踏,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着力点,减轻手臂的负担。
就在她几乎力竭,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剧痛、麻木,快要抓不住时,她的脚尖,终于再次踢到了一处岩石的凹陷!那里似乎是栈道下方用来固定木桩的凹槽,虽然不大,但足以容纳半个脚掌!
她立刻将重心移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向上一探,抓住了上方栈道边缘,一根尚未完全腐朽的、裸露出来的粗大木桩!
有了!终于抓到了!
顾清霜心中狂喜,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臂用力,腰腹收紧,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连同背后的叶孤鸿,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拉扯。
指甲翻裂,掌心被粗糙的木桩磨得血肉模糊,手臂的肌肉如同撕裂般疼痛。但她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一定要上去!
终于,在一声压抑的低吼中,顾清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上半身,连同叶孤鸿,拖上了那狭窄、腐朽、摇摇欲坠的栈道木板!
“砰!”
两人重重摔在栈道之上,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顾清霜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剧痛,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背后,叶孤鸿平稳的呼吸,和他身体传来的、微弱却存在的温度,提醒着她,还不能倒下。
她强撑着,剧烈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颤抖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叶孤鸿的情况。还好,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飞渡与攀爬,虽然颠簸剧烈,但叶孤鸿依旧昏迷,气息虽然因震动而略显急促,但总体还算平稳,捆绑的布条也并未松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清霜这才有暇查看自身。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岩壁的湿气、以及刚才撞击磨蹭出的血污浸透,狼狈不堪。双手掌心血肉模糊,手臂、肩膀、后背,到处是擦伤和淤青。体内“剑种”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
而那枚“镇岳”令牌,已经随着断裂的绳索坠入深渊,不知所踪。唯一的“武器”,只剩下依旧牢牢缠在手腕上的、那柄沉重而无用的灰黑色断剑,以及腰间那几乎空了的、仅剩两枚淡绿磷光碎石的小袋。
损失惨重,精疲力尽,前路依旧渺茫。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并且踏上了这条或许能通往生路的、古老的栈道。
顾清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喘息着,目光望向栈道的上方。那水滴声,似乎更近了一些,来自栈道上方的某个地方。栈道虽然腐朽,但结构似乎比想象中坚固一些,至少暂时能承受两人的重量,蜿蜒向上,隐入头顶的黑暗。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顾清霜挣扎着站起,重新将叶孤鸿背好(布条绳索并未解开)。她不敢在此久留,这栈道不知何时会彻底垮塌。
她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握着灰黑断剑作为拐杖,一步一顿,沿着这狭窄、腐朽、危机四伏的古老栈道,向着上方,向着那水滴声传来的方向,也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出口,艰难地、缓慢地,向上攀爬。
黑暗依旧,前路未卜。但她的脚步,虽然缓慢,却依旧坚定。
失去了“镇岳”令牌,或许失去了一个可能的依仗。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前行。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