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狭窄，腐朽不堪，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

顾清霜背着叶孤鸿，如同负着千钧重担，在这条镶嵌在垂直绝壁之上、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的古老栈道上，艰难向上攀爬。脚下是由粗大原木铺设、表面布满裂痕、覆盖着湿滑苔藓与真菌的木板，许多地方已经严重腐朽，脚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伴随着簌簌落下的木屑与灰尘。两侧是光秃秃、湿漉漉、偶尔有冰冷水珠滴落的岩壁，而栈道之外，便是那幽暗深邃、不知其底的万丈深渊，罡风自下而上或横向吹来，呜咽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硫磺硝石的呛人气息，试图将她单薄的身躯撕扯下去。

她必须紧紧贴着内侧的岩壁，一手死死抓住岩壁上偶尔凸起的石头，或是钉入岩壁、早已锈蚀不堪的铁钎、木桩，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灰黑断剑，当作探路的拐杖，同时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支撑。每一次落脚，都要先用断剑试探前方木板的虚实，确认能承受重量，才敢将重心移过去。动作缓慢而谨慎，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体力早已透支，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双手的伤口在粗糙的岩壁和木桩摩擦下，早已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额头的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视野模糊。背后的叶孤鸿，似乎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得她脊椎都仿佛要折断。眉心的“剑种”黯淡无光，传来的只有空虚的刺痛，与脚下大地传来的、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滋养，勉强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让她不至于立刻倒下。

黑暗，依旧是永恒的主题。手中最后一枚淡绿色的磷光石，光芒已经微弱到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冰冷的恶意与未知的恐惧，侵蚀着她的意志。

“滴答……滴答……”

那规律的水滴声，是这死寂黑暗中唯一的、持续的背景音。它似乎来自栈道的更上方，越来越清晰，指引着方向，也像是一种诱惑，引诱着疲惫的旅人走向未知的终点。

顾清霜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阶梯、腐朽的木板、湿冷的岩壁，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苦。

好几次，脚下的木板在她踏上的瞬间，突然断裂、塌陷！她靠着本能的反应和手中断剑的支撑，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才没有坠落深渊。断裂的木板坠入黑暗，许久都听不到回响，只有那令人心寒的、空洞的风声。

还有一次，她抓住的一根看似稳固的木桩，在承受两人重量的瞬间，根部“咔嚓”一声，从岩壁中松脱！她整个人连同叶孤鸿，猛地向下一沉！千钧一发之际，她另一只手中的灰黑断剑，下意识地、狠狠地插向身旁的岩壁缝隙！

“锵！”

一声沉闷的、带着颤音的、不似金属碰撞岩石应有的脆响，在寂静的绝壁上响起。

那看似平凡、沉重的灰黑色断剑，竟在顾清霜生死关头的全力一插之下，如同切入豆腐般，轻易地、深深地刺入了坚硬的岩壁之中！不仅止住了两人下坠之势，甚至将那根松脱的木桩都牢牢钉住，稳住了身形！

顾清霜惊魂未定，挂在剑柄上剧烈喘息。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这柄其貌不扬的断剑。刚才那一下，她根本没有灌注任何力量，完全是凭借断剑本身的材质和重量，就轻易刺入了这不知多坚硬的古老岩层？

这剑……到底是什么材质铸成的？经历了上古大战，饱经风霜，看似即将碎裂，竟还如此锋锐、坚固？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她借力调整好姿势，小心地将断剑从岩壁中拔出。剑身抽出，岩壁上只留下一个整齐的、深达数寸的切痕，断剑自身，依旧灰扑扑、沉甸甸，毫无光华，仿佛刚才那惊人之举只是错觉。

顾清霜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次，除了后怕，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这断剑，绝非凡物！守剑人前辈将它留在那里，或许……并非随意之举。

她将断剑握得更紧，仿佛握住了一丝额外的、难以言说的倚仗。虽然依旧不知其用，但至少，在关键时刻，它似乎能成为一件可靠的、救命的“工具”。

有了这次经历，顾清霜对脚下的腐朽栈道更加警惕。但前路依旧，水滴声的指引，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可能通向“出口”的希望。

她继续向上。栈道似乎没有尽头，在黑暗中蜿蜒盘旋。空气越来越潮湿，水滴声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空气中的硫磺硝石味，似乎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新、但也更加阴冷的、属于大量流水的气息。

终于，在顾清霜感觉自己的体力与意志都即将到达崩溃的临界点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栈道，似乎到了尽头。

不，确切地说，栈道在这里，接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被地下水侵蚀而成的、横向的洞穴入口。

那洞穴入口隐没在黑暗与浓重的水汽之后，看不真切内部，但一股远比之前通道中更加充沛、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水腥气与某种奇异甜腥味的气流，正从洞穴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吹拂在顾清霜脸上，让她精神猛地一振，随即又升起更深的警惕。

水滴声，正是从这洞穴深处传来，而且声音汇集，似乎不止一处水源，而是……多条地下水流交汇的声音？

栈道的末端，几块腐朽严重的木板已经坍塌，只留下几根嵌入岩壁的铁钎，和一段残存的、锈迹斑斑的铁索，垂向下方黑暗。铁索的另一端，似乎连接着洞穴入口上方的岩壁，但距离顾清霜所站的位置，还有近两丈的落差，中间是光滑湿滑、几乎无法攀爬的岩壁。

难道又要飞荡过去？可“镇岳”令牌已失，手头也没有合适的“钩锁”……

就在顾清霜心往下沉，再次感到绝望时，她的目光，被洞穴入口下方不远处、岩壁上的一点微弱的、不同于磷光石幽绿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稳定的光芒所吸引。

那光芒极其微弱，在浓重的水汽和黑暗的背景下，如同夏夜最遥远的星辰，若隐若现。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任何一点非自然的光源，都足以引起注意。

是……火光？还是某种发光矿物？

顾清霜的心提了起来。有光，可能意味着有出口，也可能意味着……有其他东西存在。在这种绝地，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

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退回那腐朽栈道，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体力耗尽，同样是死。唯一的生机，似乎就在那洞穴之中，在那微弱光芒的源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洞穴入口附近的地形。

在磷光石那即将熄灭的、最后的光芒映照下，她隐约看到，在洞穴入口下方，似乎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被水流冲刷形成的平台，平台边缘，似乎有人工开凿的、浅浅的阶梯，通向洞穴内部。而那条残存的铁索，似乎正是从她此刻所站的栈道末端垂下，连接着下方那个平台的某个固定点。

只是，铁索垂落的角度，以及平台与她现在位置的距离和落差，想要直接顺着铁索滑下去，风险极大，极易失控撞上岩壁。而且铁索锈蚀严重，能否承受两人重量也是未知。

必须想别的办法。

顾清霜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柄灰黑色的断剑。刚才它刺入岩壁的轻易，给了她一丝灵感。

她小心地移动到栈道最边缘，蹲下身，用断剑试探着前方岩壁的坚固程度。岩壁湿滑，但似乎还算坚硬。她选了一处看起来较为稳固、有细小裂缝的位置，双手紧握断剑剑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断剑狠狠刺入面前的岩壁！

“嗤！”

一声轻响，断剑应声而入，再次深深刺入岩石，只留下剑柄在外，纹丝不动，如同在岩壁上钉入了一根坚固的把手。

成了！

顾清霜心中稍定。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检查了与叶孤鸿捆绑的布条，确认牢固。然后，她将手中最后那枚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磷光石，小心地放入怀中——前方未知，或许还有用。

做完这一切，她面对着岩壁，双手紧紧抓住钉入岩壁的断剑剑柄，双脚在湿滑的栈道边缘踩稳。然后，她猛地用力，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转移到断剑之上，同时双脚向后一蹬！

“咔嚓！”

脚下本就腐朽的栈道边缘木板，在她用力一蹬之下，彻底碎裂坍塌！而顾清霜，也借助这一蹬之力，抓着断剑剑柄，荡向了下方那黑暗中的平台！

风声呼啸，失重感瞬间袭来。这一次，她有了借力点（断剑钉入岩壁），下落的轨迹和速度相对可控。但下方的平台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只能凭借之前记忆的方位，尽量调整身体姿态。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水花溅起的声音。

顾清霜双脚着地，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落脚处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松软、湿滑、带着黏腻感的泥泞。一股浓郁的水腥气、腐烂的植物气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她成功了！落在了平台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至少安全着陆了。

她挣扎着爬起，顾清霜这才借着平台边缘、岩壁上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带着暖意的稳定光芒，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位于巨大地下洞穴入口处的、被地下暗河水流冲刷形成的小型平台。平台不过丈许见方，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黏腻的淤泥，混杂着腐烂的苔藓和水草。平台一侧，紧贴着垂直的岩壁，另一侧，则是幽深、宽阔、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暗河的水色在微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黑的颜色，水声隆隆，寒气逼人，不知流向何处。

而那光芒的来源，就在平台内侧的岩壁上。那里，生长着一些奇特的、散发着淡淡乳白色荧光、如同钟乳石般垂落的、半透明的晶簇。晶簇内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和淡淡的暖意，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这光芒虽然不强，但比起磷光石的幽绿，确实让人感觉舒适许多，也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的恐惧。

但顾清霜的心，却丝毫没有因为这点光芒而放松。

因为，在那些发光晶簇的下方，在平台的泥泞中，她看到了几处清晰的、凌乱的足迹。足迹很深，显然是近期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人！看形状，与之前在观测所出口山谷发现的、那种制式军靴的足迹，极为相似！

刘琨的追兵！他们也发现了这里？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洞穴深处？

顾清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刚因为安全着陆而升起的一丝庆幸，荡然无存。疲惫、伤痛、寒冷，瞬间被更强烈的危机感所取代。

她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倾听、感应。

除了地下暗河隆隆的水声，洞穴深处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的滴水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味，似乎……并没有立刻察觉到活人的气息或动静。

那些足迹，是通向洞穴深处的。而且，看足迹的深浅和方向，似乎进去之后，尚未出来。

这意味着，追兵可能就在前面的洞穴里！甚至可能就在不远处！

顾清霜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前有追兵，后有断路（栈道末端已坍塌），旁边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地下河……

绝境，又一次将她逼到了悬崖边缘。

但这一次，她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背后的叶孤鸿，昏迷中的呼吸似乎因为刚才的剧烈颠簸，而略微急促了一些。她自己的体力，也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是退回栈道残骸，在黑暗中等待虚无缥缈的生机，还是……冒险进入洞穴，在可能与追兵遭遇的危险中，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另一条出路？

顾清霜的目光，死死盯向洞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以及岩壁上那几行延伸向黑暗深处的、清晰的军靴足迹。

手中的灰黑断剑，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是错觉，还是……

她咬了咬早已干裂出血的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退无可退，唯有一搏。

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枚彻底熄灭、再无丝毫光亮的磷光石，将其丢弃。然后，借着岩壁上那些发光晶簇的微弱光芒，辨认了一下洞穴入口处那条人工开凿的、通向深处的、被水流半淹没的浅浅阶梯。

握紧断剑，将叶孤鸿背负得更稳一些。

顾清霜迈开脚步，踏着冰冷的、没及脚踝的泥泞与积水，一步，一步，走向那散发着水声、甜腥气、微弱荧光，以及可能隐藏着致命危险的、幽深未知的洞穴。

黑暗，在前方张开了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