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把《员工手册》切到了“工时管理”章节。她刚在备忘录里标完“奖惩制度第五条”，眼角就扫到共享盘里一个叫《Q2项目支援名单》的表格。
文件是公开权限，点开就能看。
第一行写着：张伟，后端组，连续在线72小时，备注——“自愿支援大客户系统上线”。
她往下翻，类似的记录密密麻麻：李婷，测试岗，58小时无间断；王强，UI设计，三天只打卡一次进出记录，其余时间系统显示“在线”。
没有调休单，没有加班审批流程，更没有加班费发放记录。
苏清晏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轻声问：“007。”
【干嘛？】系统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电子鼻音。
“《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怎么说？”
【用人单位安排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的，应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工资报酬；休息日安排工作又不能补休的，支付百分之二百；法定节假日安排工作的，支付百分之三百。】
“这些人没签放弃加班费声明吧？”
【查了，没这玩意儿。公司用‘项目激励金’打擦边球，金额还不固定，没法算作合法对价。】
“那就是变相强迫加班。”苏清晏把这条记进笔记本第一页，标题写得直白：
无偿加班，违法。
她合上本子，转头去人事系统的花名册里找新入职员工信息。刚进公司那天办手续时她就留意过，试用期三个月起，可社保缴纳名单里根本没有同期新人的名字。
果然。
花名册上标注“入职日期：4月1日”的八个人，在社保系统里全都没登记。最离谱的是，其中一人已经在公司打卡满四十天。
她翻出《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用人单位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其职工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办理社会保险登记。”
“超了十天。”她低声说。
【啧，老操作了。】系统突然插话，【先拖一个月，看看能不能熬走几个。撑过去的再缴，省一个月钱。资本家的小算盘，响得很。】
苏清晏没接话，默默在本子第二条写下：
试用期无社保，违法。
然后打开客户管理系统，想顺手看看合同归档路径。结果在数据标签页里，撞见一个叫“用户画像库”的文件夹。
点进去，字段让她愣了一秒。
身份证号、婚姻状况、子女年龄、消费偏好等级、风险承受能力评估、家庭年收入区间……甚至连“是否易冲动下单”都有评分。
这些信息根本不在服务必需范围内，也没看到用户授权书链接，存储方式还是明文。
她眉头一跳。
“《个人信息保护法》怎么说？”
【第六条：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具有明确、合理的目的，并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第十三条：基于个人同意处理信息的，必须取得自愿、明确、知情的同意。】
“这属于超范围收集，且未加密。”她语气平静，“连基础防护都没有。”
第三条记下：非法留存用户敏感信息，违法。
写完，她把深蓝色硬皮本往桌上一放，翻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分类标签：“星途科技·秩序漏洞·待跟进”。三项问题依次录入，每条后面都贴上法规原文截图和系统截图时间戳。
做完双备份，她靠回椅背，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
办公室照常运转。隔壁工位的人正笑着聊周末聚会，另一侧有人低头吃泡面，电脑屏幕上是没关掉的代码界面。所有人都像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违规记录，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苏清晏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明明制度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墙上还贴着“依法合规经营”的标语，可实际运行起来，就像一辆挂着正规车牌却闯红灯逆行的车，没人拦，也没人喊停。
【检测到高密度秩序崩坏事件，启动临时播报。】
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语速快得像报警。
【当前离谱指数：87.3%，接近逻辑塌陷阈值。建议宿主尽快介入，否则可能引发集体性法律失效连锁反应。】
苏清晏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还没到‘介入’阶段，只是记录。”
【你嘴上说不介入，笔都快写冒烟了。】系统冷笑，【三分钟内记了三条大案，还同步存证，比执法局出警都规范。】
“我只是整理资料。”
【哦，那你继续“整理”。顺便告诉你，刚才你查的社保名单里，签名栏有个熟悉的字迹——林姐。】
苏清晏动作一顿。
她重新打开人事报表，在“操作员”一栏往下拉，果然看到几处“林某确认”的电子签。时间集中在每月初五前后，正是该为新人开户的时间段。
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把这一行也截了图，加到备忘录里，备注一句：“审批链缺失，责任人明确。”
系统啧了一声：【资本逐利无底线，这届副本刷新三观。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装瞎的，没见过睁着眼睛把红灯当绿灯集体冲的。】
“这不是个别问题。”苏清晏看着眼前三个违规项，“是整套执行体系绕开了规则。制度在纸上，现实在地上爬。”
【所以我说要预警。正常公司哪怕违法，也会遮一遮。这儿倒好，违规操作直接写进工单流程，跟KPI挂钩似的。】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其实她想写的不止这些。
比如那个“用户画像库”是谁建的？有没有对外提供数据？再比如，连续加班的人里有没有签过自愿承诺书？如果真出了事，责任怎么甩？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任务没发布，证据没闭环，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她瞥了眼会议室方向，那里空着，但门牌上写着“周五例会 9:30”。
还有两天。
她只需要等。
【喂，你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了？】系统问。
“没有。”
【撒谎。你心跳加快了0.8次/分钟，瞳孔聚焦频率提升了三成，典型的‘发现漏洞准备修正’前兆。】
“那是我看屏幕太久。”
【得了吧。你这种人，看到歪椅子就想扶正，哪怕椅子自己乐意歪着。】
苏清晏没反驳。
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回封面，上面用钢笔工整写着一行字：“秩序修正记录·Day1”。
下面已经填了三条。
她想了想，又添上第四条草稿线，写着：“待查：是否存在系统性免责机制？”
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打开共享盘，点进一个叫《跨部门协作历史工单》的文件夹。
页面加载出来，上百条记录滚动而下。
她一条条往下翻，眼神越来越沉。
就在她点开第十七页、准备标记一条涉及财务部与市场部联合发起的数据调取申请时，工位对面的女同事突然探头问：“哎，你是新来的法务吧？中午吃饭吗？”
苏清晏抬头。
“嗯。”
“一起啊？楼下新开一家麻辣烫，据说老板是从川西来的，辣得正宗。”
“谢谢，我不太能吃辣。”
“哦那没事，也有不辣的汤底。”对方笑了笑，“对了，你刚才一直盯着系统看，找啥呢？”
“随便看看流程。”
“哈，别太较真啦。”女同事摆摆手，“咱们这儿讲究灵活，很多事都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流程嘛……走不完就先干，回头补。”
“那如果补不了呢？”
“补不了就算了呗。”她耸肩，“又不是没发工资，大家心照不宣就行。”
说完起身收拾饭盒，哼着歌走了。
苏清晏坐在原位，没动。
【听见没？“心照不宣”。】系统嗤笑，【这是新型合法外衣，比公章还好使。】
“不是合法。”她低声说，“是共谋。”
她把刚才那条数据申请截图保存，加入备忘录，标签更新为：“星途科技·秩序漏洞·待跟进·疑涉数据泄露”。
然后关闭所有窗口，回到桌面。
屏幕上静静躺着那份《员工手册》PDF，翻在“权责分明”那一章。
她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杯子，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饮水机显示屏亮着“滤芯维护中，暂停供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