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荀若冰刚刚结束今晚“晓星沉”的练习,正要回房,却见一名王府侍女疾奔而来:“荀姑娘!荀姑娘!不好了,诺颜……诺颜他……他出事了!”
荀若冰一听,顿时大惊,就要回房去拿药箱。那名侍女急道:“您的药箱哈敦已经另外差人去拿了,您还是先随我去后堂吧。”
听到侍女如此说,荀若冰也不再耽搁,使出“流风回雪”的轻功急向后堂掠去。
来到后堂门口,恰好遇到取药箱回来的侍女,气喘吁吁地正要进门。荀若冰急忙伸手接过药箱,快步进入后堂。只见后堂之中,哈尔古楚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边有一只打翻的茶碗。而鄂勒哲依图则已经哭晕了过去,正由另外两名侍女扶回到床榻之上,抚胸顺气。
荀若冰放下药箱,右手搭上哈尔古楚克的手腕,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急忙从药箱中拿出针囊,取出银针,轮流在哈尔固楚克身上几处大穴施针。
半炷香后,荀若冰无奈地收起了银针,站起身,对着身旁的侍女道:“我已回天乏术,给诺颜准备后事吧。”语气中满是哀恸。
荀若冰却并未过多耽搁,说完之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床榻上的鄂勒哲依图,同时向一直在服侍的两名侍女道:“将哈敦放平,再在她的肩下垫些东西,让头略低。”两旁的侍女闻言后急忙照做。
荀若冰嘴上说着,手中却也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鄂勒哲依图身侧,将手上一直捏着的那枚银针斜刺入“人中穴”,快速小幅度地捻转,腕间力道沉稳。须臾,鄂勒哲依图的指尖轻轻抽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
荀若冰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手上不停,又取过一根银针,移到她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的“内关穴”刺了进去。
这一回,她的动作缓了许多,针尖直刺五分,捻转的力道轻柔,还带着微微的提插,直至看到鄂勒哲依图腕间泛起一层细汗,才放缓了动作。
一旁的侍女急得眼眶发红:“荀姑娘,哈敦她……”
“莫慌。”荀若冰打断她,蹲下身托起鄂勒哲依图的右脚,在足底的“涌泉穴”,又刺入一枚银针,银针直刺一寸,缓慢捻转时,能看到鄂勒哲依图的脚趾微微蜷缩。
她留针在穴,又摸出一根小巧的三棱针,在一旁的烛台上燎了燎,对侍女道,“按住她的手指,莫让她乱动。”
三棱针的针尖极锐,在十指尖端各点刺了一下,挤出几滴紫黑的血珠。血色由暗转鲜的刹那,帐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嘤咛。
直到此时,荀若冰才松了口气,缓缓拔出各处银针,用干净的棉布拭去针上的血渍。
“姐姐,醒了便好。只是你如今心神俱裂,万不可再动悲恸,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你第二次。”荀若冰将银针收入药囊,而后坐在床侧,握住了鄂勒哲依图的手,柔声劝慰道。
鄂勒哲依图望着帐顶的花纹,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溢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你是说,前天哈尔古楚克奉诏进宫参加宫宴,晚上刚回来没多久就身亡了?”岳照星想起前天为了应对图坦帖木儿而赶回辽王府时,远远地看到哈尔古楚克带着一队士兵离开时的场景。
收到哈尔古楚克突然身亡的消息时岳照星颇感意外,但因身有要事,一时之间抽不开身,所以只能晚一天前来吊唁。此时,已在丧帐完成祭礼的岳照星,正在辽王府后院,荀若冰的房中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荀若冰点点头:“据鄂勒哲依图说,哈尔古楚克早年间曾率兵征战,落下过旧伤。事后也找过城中的仵作验过,并未有外伤和中毒的迹象。所以那仵作倾向于旧伤复发。”
“旧伤复发?那也不应该死得如此突然啊。”岳照星却眉头紧锁,看向荀若冰,“你怎么看?”荀若冰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虽然也觉得事有蹊跷,但于验尸一途却是一窍不通。如果仵作能从尸身上验出某种毒物,我倒能辨别一二。”
“可是……”说到这里荀若冰无奈地摇了摇头。
“额勒伯克可曾来过?”岳照星突然转了个话题,问道。
荀若冰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屑:“北元一向遵从速葬、薄葬、密葬的习俗。亡者停灵也只停三天。如今已经是第二天了,他这个当哥哥的居然一直没来过。”
听到荀若冰这么说,岳照星低头沉思了片刻,刚想说些什么,房门外却传来了一名侍女的声音:“荀姑娘,哈敦请您去丧帐一趟。”
“我这就去。”荀若冰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房间。
停灵的丧帐设在王府前院,荀若冰从后院穿过连廊到了前院,只需再绕过一个影壁就能到丧帐时,却听到影壁的另一边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浩海达裕。”先响起来的是一个浑厚的男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不可耐的笑意,“下药的那人你处理完了吗?”
“请大汉放心,奉您之命下药的那个厨子,微臣已经让他彻底闭嘴了。”被叫作浩海达裕的人急忙回道,语气中满是谄媚,“您只需再耐心等上六天,待哈尔古楚克的头七过后,您就能迎娶哈敦了。”
那个浑厚男声不无得意地轻笑了两声:“好,等到鄂勒哲依图过门,本汗就封你为我大元的丞相。”
“微臣,谢大汗隆恩。”浩海达裕因为要压制内心极度的兴奋,导致声音都有些走样,“大汗,此处不便久留,还请速速离开。”
“好。”那浑厚男声虽然这么说着,却并未听到脚步声,而是又听他说道,“鄂勒哲依图,本汗说过,一定会得到你。”
说完这句话后,才响起二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荀若冰又听了片刻,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声音,才从影壁后面走出:“果然是额勒伯克!是他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弟弟,只为了夺人妻子!”
她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快步绕到丧帐门前,掀帘钻了进去。
帐内的酥油灯依旧亮着,鄂勒哲依图一身素缟,面无表情地跪坐在灵侧,脊背挺得笔直。但脸上的泪痕和红肿的双眼,是两日来她心中的悲痛和煎熬的最佳佐证。
荀若冰叹了口气,走到鄂勒哲依图身侧,也跪了下来,轻声道:“姐姐,我都听到了。”随后,荀若冰将自己在影壁后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说给了鄂勒哲依图。
鄂勒哲依图的身子猛地一颤。半晌后,才缓缓站起身:“妹妹,我有些不舒服,你送我回房吧。”荀若冰心下了然,便也站起身来,扶着鄂勒哲依图向后院走去。
路上,鄂勒哲依图看了看四下无人,悄声说道:“自我嫁给哈尔古楚克以来,他额勒伯克就一直对我有所图谋。”
她说话的声音极小极轻,轻到只有身边扶着她的荀若冰能听清楚:“他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我虽是他的弟媳,但他色胆包天,多次……多次……轻薄于我。”
说到此处时,鄂勒哲依图语气中满是羞愤:“我曾想过,或许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嫁过来……”
“姐姐何故如此妄自菲薄?”荀若冰打断她的话头,声音也是极小,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星哥曾帮助中原的官府抓过很多违法乱纪的恶徒。他跟我说,在一些案件中,有很多人指责受害者,说他们自身不正才让恶人有机可乘。”
“时间一长,有些受害者也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可星哥却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他说世上哪有让受害者整日自省,为恶者却逍遥法外的道理。”荀若冰道,“姐姐生的美貌又不是错,错的是那恬不知耻的额勒伯克。”
听到荀若冰的开解,鄂勒哲依图勉强笑了笑:“我跟哈尔古楚克提了此事,他便去软中带硬地警告了额勒伯克。自那以后,额勒伯克也确实收敛了许多。后来,我缠绵病榻,额勒伯克更是没了盼头,便息了强占我的念头。”
这时,荀若冰想说些什么,却被鄂勒哲依图抬手止住:“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我故意服药生病,更不是哈尔古楚克。相反地,他还四处求医问药,为我诊治,直到妹妹治好我的沉疴。”
荀若冰点点头,倘若真是自己刚才猜想的那样,那哈尔古楚克的行为可就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了。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鄂勒哲依图的房间:“却没想到,额勒伯克知道我痊愈之后,竟然色心又起,这次居然……”说到此处,鄂勒哲依图不禁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
荀若冰一边以手扶背,安慰鄂勒哲依图,一边心中乱想,她此时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救治鄂勒哲依图是对是错。
片刻后,鄂勒哲依图平复了心情:“额勒伯克和浩海达裕,这两个魔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荀若冰一惊:“姐姐,三思啊,额勒伯克体壮如牛,又身手不俗;浩海达裕阴险狡诈。况且他二人出入皆有随从护卫,怕是不好下手。”
鄂勒哲依图却冷笑一声,道:“此事我已有计较。就是不知妹妹可愿帮我?”看到荀若冰毫不犹豫地点头,鄂勒哲依图道:“妹妹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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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诺颜本意是“主人”“领主”的意思,元朝时仆从和下人们常用作对自己主人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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