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不大,湖面映着夕阳,泛着金红。
青年放下钓竿,起身。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温和,一身粗布衣洗得发白,像个普通渔夫。
但云爻胸口的月印和寒渊印同时震动,共鸣强烈——这是第三枚印的守印人。
“我叫沙鸥,”青年微笑,目光扫过三人,“冰魄前辈传信,说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云爻松了口气,收起戒备。烛阴却仍握着刀柄,沉声问:“沙鹰是你什么人?”
“家父,”沙鸥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他引三人走向巨树。树后有个隐蔽的树洞,钻进去竟是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地下有个宽敞的石室,桌椅床铺俱全,墙上还挂着兽皮地图。
“这里是临时落脚点,”沙鸥点亮油灯,“沙漠里这样的绿洲有好几处,我们都挖了地穴,以防不测。”
“守帛司的人来过?”烛阴问。
“来过三批,都被我爹打发了,”沙鸥倒了四碗清水,“最近一批是七天前,领头的是个紫袍女人,很厉害,我爹受了点伤。”
紫袍女人——妘姜?她果然没死。
“沙鹰前辈的伤要紧吗?”云爻问。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沙鸥坐下,“你们是为‘金沙印’来的吧?”
云爻点头,取出月印和寒渊印。沙鸥眼中闪过讶异:“双印在身……难怪冰魄前辈说,你或许真能成事。”
他起身走到墙边,按动某块砖石,墙上滑开暗格,露出一个檀木匣。匣中躺着一枚金黄色的玉印,形制与前两枚相同,只是通体澄黄,像凝固的阳光。
“金沙印,主坚固,镇西方,”沙鸥捧出玉印,“三十年前,我爹从守帛司盗出此印,隐姓埋名来到沙漠,建了鸣沙城。这些年,守帛司从未放弃追查,但沙漠是我们的地盘,他们讨不到便宜。”
云爻伸手触碰金沙印。温热的触感,像握着一捧沙。印身传来浑厚而沉稳的力量,与前两枚印截然不同。
“印认主了吗?”他问。
“认了,”沙鸥苦笑,“但它很挑人。我爹守了三十年,它才勉强认我。你试试,看它接不接受你。”
云爻将金沙印握在手中。印起初很安静,但渐渐地,开始发烫,像要融化。他催动月印和寒渊印,三股力量在体内冲撞——月印温和,寒渊印冷冽,金沙印厚重。
汗从额头滑落。他咬牙坚持,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游走,金、银、蓝三色交织。
沙鸥盯着他,眼神复杂。烛阴握紧刀,随时准备出手。小月攥着衣角,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金沙印的温度降下来,安稳躺在云爻掌心。三股力量终于达成微妙平衡,在体内缓缓流转。
“成了,”沙鸥长出口气,“三印在身,古来未有。你……”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震动。沙土从头顶簌簌落下。
“不好!”沙鸥脸色一变,“是流沙阵!有人触动了外围机关!”
四人冲出地穴,只见绿洲边缘黄沙翻涌,正朝中心蔓延。流沙所过之处,树木倾倒,湖水倒灌。
“往高处跑!”沙鸥带头冲向巨树。
爬上树顶,流沙已吞没大半个绿洲。远处沙丘上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守帛司。
为首的是个紫袍女人,果然是妘姜。她身旁站着个高瘦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沙鸥,交出金沙印,饶你不死,”妘姜声音冰冷。
沙鸥冷笑:“守帛司的狗,也配谈条件?”
高瘦男子抬手,流沙速度加快,直逼巨树。
云爻皱眉。流沙是阵法驱动,破阵需找到阵眼。他闭上眼,三印共鸣,感应阵法的能量流动——源头在妘姜脚下的沙丘。
“烛阴,拖住他们,”他低声道,“小月,你护住沙鸥。我去破阵。”
“你一个人太危险!”烛阴反对。
“三印在身,我能行。”
云爻纵身跃下树,脚踏流沙,竟如履平地——金沙印赋予了他控沙之力。他直冲阵眼,妘姜见状,拔刀拦截。
“小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这么好运!”
刀光如雪,带着刺骨寒意。云爻侧身避开,夏炽之力爆发,一拳轰出。火焰与刀气相撞,炸开一团气浪。
高瘦男子也出手,双手结印,流沙化作巨手抓向云爻。沙鸥在树上催动金沙印,黄沙凝成盾墙,挡住巨手。
“沙鹰的儿子,果然有点本事,”高瘦男子阴笑,“可惜,你爹受伤,你独木难支。”
流沙突然炸开,从中窜出数十条沙蛇,扑向巨树。小月太阴之力爆发,银光化作屏障,挡住沙蛇。
烛阴已与妘姜战在一处。他伤未痊愈,渐渐落入下风,刀法虽狠,但气力不济。
云爻趁机冲到阵眼处——是块埋在地下的青铜阵盘。他催动三印之力,一掌拍下。
阵盘龟裂,流沙骤停。
妘姜脸色一变:“你竟能破我的‘黄泉流沙阵’?!”
“你的阵法,不过如此。”
云爻转身,三印之力在掌心凝聚,金、银、蓝三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光柱轰向妘姜。她举刀硬抗,被震退数步,嘴角溢血。
高瘦男子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妘姜咬咬牙,也化作黑烟遁走。
守帛司余众溃散,沙海恢复平静。
四人回到地面,绿洲已毁大半。沙鸥苦笑:“这下得住回城里了。”
“你爹的伤要紧吗?”云爻问。
“无碍,只是……”沙鸥看向西方,“鸣沙城怕是也不安全了。守帛司既然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已掌握我们的行踪。”
“那就去鸣沙城,”烛阴收刀,“正好会会沙鹰前辈。”
简单收拾后,四人启程。沙漠夜晚极冷,但有三印护体,云爻并不觉得难受。小月裹紧斗篷,烛阴点起篝火。
沙鸥指着星空辨认方向:“往西再走两天,就能看到鸣沙城。那城是我爹建的,易守难攻,守帛司轻易打不进去。”
“城里有多少人?”小月问。
“三千多,都是受守帛司迫害的遗民,”沙鸥语气自豪,“我爹收留他们,教他们武艺,建城自保。三十年,守帛司从未攻破过鸣沙城。”
烛阴点头:“沙鹰前辈的名号,我在守帛司时就听过。他是当年‘四杰’之一,后来因反对大司祭被追杀,盗印出逃。”
“四杰?”
“赤练、冰魄、沙鹰,还有你爹云沧,”烛阴看向云爻,“三十年前,守帛司最杰出的四个年轻人。赤练守赤月印,冰魄守寒渊印,沙鹰守金沙印,你爹……本该守月印。”
云爻握紧拳头。爹从未提过这些。
“你娘也是守印人,”烛阴继续说,“她守的是‘青木印’,主生机,镇东方。但青木印早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连带你娘一起。”
青木印……云爻想起冰魄给的冰晶中看到的画面,有一片密林,应该就是青木印所在。
“四杰中,只剩沙鹰前辈还守着城,”沙鸥叹息,“赤练前辈困守赤月山庄,冰魄前辈隐居霜语村,云沧前辈……已逝。”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第三天正午,他们看到了鸣沙城。
那是一座建在巨大沙丘上的城池,城墙用夯土和红柳筑成,在烈日下泛着金红色。城头有人巡逻,见沙鸥回来,立刻打开城门。
进城后,云爻才看清城内的繁华——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虽衣衫简朴,但面色红润,眼神有光。孩童在街上玩耍,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全然不像逃亡者的聚集地。
“我爹说,人活着要有希望,”沙鸥边走边介绍,“所以他把鸣沙城建得像普通城镇,有学堂、医馆、市集,甚至还有戏台。”
城主府在城中央,是座三层土楼。门口守卫见沙鸥,恭敬行礼:“少城主。”
沙鸥点头,带三人进去。大厅里,一个魁梧汉子正伏案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抬头——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左脸颊有道刀疤,但眼神温和。
“爹,他们来了。”
沙鹰站起身,比云爻高出一个头,像座铁塔。他先看了看烛阴,点头:“烛阴,好久不见。你师父可好?”
“师父……已去世多年。”
沙鹰叹息,又看向小月:“太阴之体,难得。”最后目光落在云爻身上,上下打量。
“像,真像你娘,”沙鹰声音低沉,“眼睛像你爹。”
“前辈认识我爹娘?”
“何止认识,”沙鹰示意他们坐下,“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你娘怀你时,我还去探望过。你爹说,若生男孩,就叫云爻;女孩,就叫云月。”
云爻鼻子一酸。这些事,爹从未提过。
“你娘出事时,我在沙漠,来不及救,”沙鹰握紧拳头,“你爹带你来求救,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时守帛司追得紧,我不敢收留你们,给了些盘缠就赶你们走……这些年,我一直愧疚。”
“前辈不必自责,”云爻摇头,“若非您当年相助,我爹也逃不出郢都。”
沙鹰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你爹若在,定以你为傲。三印在身,这是天意。”
他话锋一转:“但守帛司不会罢休。妘姜这次失手,下次来的就是更厉害的角色。四象卫你们见过,但四象卫之上还有‘三尊使’,每个都有司祭巅峰的实力。大司祭之下,就是他们。”
“三尊使……”烛阴脸色凝重,“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因为他们很少出手,”沙鹰说,“但若出手,必是雷霆万钧。我们得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
沙鹰走到地图前,指着鸣沙城:“城中有三千守军,但面对三尊使,不够看。我们需要援军。”
“援军从哪来?”
“赤练和冰魄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他们自身难保,”沙鹰手指移向东方,“但青木印的守印人,或许还活着。”
云爻心中一动:“您知道青木印在哪?”
“知道大概方位,”沙鹰说,“在楚国东境的‘迷雾林’。二十年前,青木印守印人‘青萝’带着印失踪,再没消息。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但我知道,她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青木印还在,”沙鹰看着他,“守印人死,印会自晦,失去灵性。但青木印的感应从未消失,说明青萝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云爻想起冰晶中的密林画面:“我去找她。”
“不急,”沙鹰按着他肩膀,“你先在鸣沙城休整几天,适应三印之力。三尊使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我们有时间。”
“可……”
“没有可是,”沙鹰语气坚定,“你娘是我故友,你爹是我兄弟。他们的儿子,我不能让你去送死。等准备好,我陪你去。”
云爻还想说什么,烛阴冲他摇头。
“听沙鹰前辈的,”烛阴说,“你确实需要时间熟悉三印。而且……鸣沙城易守难攻,是个好据点。”
沙鸥端来茶点,四人边吃边聊。沙鹰讲了许多旧事——四杰如何相识,如何并肩作战,又如何因为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
“你爹最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沙鹰笑,“但他也最重情。你娘出事后,他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只想着报仇。我劝过他,报仇无益,活着的人更重要。他不听。”
云爻默默听着。爹的形象在脑中渐渐丰满——不再是那个模糊的背影,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夜晚,云爻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三印在体内流转,力量充盈,却也带来负担。月印温和,寒渊印冷冽,金沙印厚重,三者属性相冲,他得像走钢丝一样维持平衡。
窗外传来驼铃声,是商队夜归。鸣沙城的夜晚很安静,与世隔绝。
他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沙地上,泛着银辉。远处城墙上,守军的火把像星辰。
这里是他娘曾生活过的地方吗?爹和娘,是否也曾在这座城里,看着同样的月色?
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见。
青萝,青木印,迷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