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后的周一，空气里还残留着节日散场后的疲惫和一丝空落。帝丹高中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只是课间偶尔还能听到关于哪个班节目有趣的议论。
城堡背景板和道具被拆解，大部分材料回收，小部分像那支羽毛笔，被扮演巫女的女同学珍惜地要了去作纪念。仓库恢复了空旷，只留下角落里几罐没用完的颜料和空气中隐约的松木气味，证明那里曾矗立过什么。
羽丘芽美尽量让自己回到“普通女高中生”的频道。上课，记笔记，和圣良一起吃午饭，谈论无关紧要的八卦。但她能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和飞鸟二世之间，那张“城堡”被搬走后，露出底下原本就存在的、冰冷的现实地面。
飞鸟二世看起来一切如常。上课，答题，整理笔记。他不再主动提起圣少女的案子，也不再谈论文化祭。他们之间只剩下最必要的、关于课堂和作业的简短交流，比文化祭前更加疏淡。
但芽美知道，这只是表面。她发现，飞鸟二世偶尔会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观察她。不是直接的视线，而是当她走神望向窗外时，当她下意识转笔时，甚至当她因为某个笑话笑起来时，她能感觉到侧面那道平静的、评估般的目光，一触即收。
他在收集数据。即使没有“城堡”作为缓冲，他的观察从未停止。
这天午休，芽美在图书馆还书，偶然在历史类书架深处，看到飞鸟二世正靠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一本厚重的书。书名是《近代犯罪心理学与侧写技术》。
她的脚步顿住了。他看这个，是为了“协助警方分析”，还是……为了侧写“圣少女”？
飞鸟二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书架间撞上。芽美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开，但飞鸟二世已经合上书，朝她走了过来。
“羽丘同学。”他停在一步之外，语气平淡。
“飞鸟君，在看……专业的书啊。”芽美努力让声音自然。
“嗯，拓宽知识面。”飞鸟二世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她怀里抱着的书——几本轻松的小说和一本讲基础魔术技巧的闲书。“你的阅读偏好很广泛。”
“随便看看。”芽美把书抱紧了些，那本魔术书让她有点心虚。“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飞鸟二世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袋子，封口用同色丝线系着。
“这什么？”芽美没接。
“谢礼。”飞鸟二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文化祭道具制作。你出力很多。这是用剩下的材料边角做的。”
芽美迟疑地接过，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枚胸针。主体是胡桃木雕刻成的、简约的羽毛形状，不过比她做的那支羽毛笔上的羽毛小很多，线条也更抽象，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羽毛的根部，镶嵌着一小粒幽暗的深紫色石头，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细微的、仿佛星云般的光泽。
是那罐“石墙基底灰”颜料里，她开玩笑说像“夜空碎片”的某种矿物颜料颗粒，被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固化，镶嵌了上去。
“边角料……”芽美喃喃，指尖摩挲过光滑的木面和那粒微凉的“夜空”。手工无可挑剔，设计简洁却有一种奇异的优美。这绝不是随手做做的东西。
“嗯。”飞鸟二世应了一声，看着她低头凝视胸针的侧脸，“不喜欢可以处理掉。”
“没有。”芽美立刻说，把胸针握在手心，“很漂亮。谢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飞鸟君对每个人都这么……周到吗？”
飞鸟二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下。“不是。根据贡献和合作效率。这次合作，效率很高。”
又是效率。芽美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莫名的失落。她握紧了胸针，尖锐的羽毛尖端抵着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高桥社长的案子，”飞鸟二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些，“警方那边，有新进展。”
芽美的呼吸一滞。
“他们分析了书房的所有痕迹，包括那张预告函。”飞鸟二世的声音平稳，像在叙述客观事实，“墨水确实是社长的，笔也是。但书写压力的细微特征，笔尖在某些转折处的习惯性拖曳……形成了一些数据。不过，缺乏明确的比对样本，暂时无法锁定具体对象。”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分享一条普通的案件信息。
芽美感觉后背沁出冷汗。他是在告诉她，警方在分析笔迹特征，但还没有证据。还是在暗示，他手里可能有“比对样本”？
“是、是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那……圣少女不是很危险？”
“如果她继续行动，留下更多痕迹，风险会累积。”飞鸟二世推了推眼镜，“警方已经调整了策略，不再只盯着高价值物品，开始关注有潜在社会纠纷、可能成为其‘目标’的人物和地点。下一次，她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他在警告她。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最危险的现状。
“……飞鸟君好像，很了解警方的动向？”芽美抬起眼，直视他。
“父亲偶尔会提及方向性的东西。不涉及具体机密。”飞鸟二世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且，根据公开信息和圣少女的行为模式，不难推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里只有远处翻书的沙沙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芽美终于问了出来。
飞鸟二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而静。“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知道警方在逼近？知道风险在增加？还是知道……他在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更危险的境地？
芽美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下一个问题。她怕听到答案。
“我该回去了。”飞鸟二世看了眼手表，“下午有课。”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那本《犯罪心理学》夹在臂弯里。
芽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手心里的胡桃木羽毛胸针，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但那粒深紫色的“夜空”，依旧冰凉。
她慢慢走回教室，把胸针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里，还藏着那份从高桥宅邸偷出来的、真正的产权文件。她还没想好怎么安全地送出去，警方的关注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下午的课，她完全听不进去。飞鸟二世坐在旁边，一如既往地专注。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因为共同建造城堡而短暂存在的、薄薄的“共事”温情，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心照不宣的对峙，和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放学时，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没有尽头的样子。
芽美没有立刻回家。她撑着伞，走到那个小小的社区公园。秋千湿漉漉的，滑梯上积着水，长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雨棚下，还有老人沉默地坐着，望着被雨幕模糊的绿地。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文件。就是这份纸，关系着这片绿地的存亡。她拿到了，却送不出去，像个烫手的山芋。
飞鸟二世的话在耳边回响：“下一次，她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她抬起头，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她知道他在看着。用他的方式，冷静地，精确地，看着她在这个雨中的公园里徘徊，看着她挣扎。
他给她做了胸针，用边角料，嵌上“夜空”。他又告诉她警方在逼近，笔迹在分析。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给她一个温柔的警告，还是一个冰冷的倒数计时？
芽美不知道。她只知道，雨很冷，手里的伞很重，前方的路被雨雾笼罩，看不清方向。而身后，那道平静的、洞悉一切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家。湿透的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寂寞的声响。
这场雨，似乎不会停了。而她和飞鸟二世之间，那场始于月光和玫瑰的无声战争，在城堡倒塌之后，才真正显露出它冰冷坚硬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