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傍晚,转成了缠绵的冷雨,敲打着窗户,没完没了。羽丘芽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包内侧的硬质文件夹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腿,那份烫手的产权文件像个定时炸弹。
她试了几种匿名邮寄的方案,都在脑子里被否决。警方现在肯定盯着高桥的相关往来,普通邮寄风险太高。直接送去社区律师事务所?她连门都不敢靠近,谁知道有没有便衣。
必须尽快处理掉。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也多一分公园被强拆的风险。高桥社长绝不会善罢甘休,拖得越久,他动用资源将非法文件“合法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芽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需要一条绝对安全、无法追踪的路径。一个她从未使用过,警方和飞鸟二世都预料不到的交接方式。
窗外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玻璃上晕开,模糊一片。她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胡桃木羽毛胸针,冰凉的紫色“夜空”贴着手心。边角料……他做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她的脑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可能的通道。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胸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弯腰捡起,握在掌心,心跳如鼓。
不,这太冒险了。简直是自投罗网。
可是……如果成功了呢?如果她猜对了呢?
芽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冰冷的理性告诉她这是自杀,但心底那股属于圣少女的、喜欢挑战极限的冲动,还有被逼到墙角的不甘,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验证什么的渴望,正疯狂滋长。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夜笼罩的街道。飞鸟二世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分析那些笔迹数据?还是在推算她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深夜,雨势稍减,变成了冰冷的雨丝。芽美换上了全黑的便服,戴上兜帽,将那份文件用防水袋仔细封好,塞进贴身的暗袋。她没有穿圣少女的礼服,今晚不需要那个身份。或者说,需要的是另一个身份。
她像一道影子滑出家门,融入雨夜。没有使用任何滑翔或高调的手段,只是靠着对街巷的熟悉,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二十分钟后,她来到了飞鸟家所在的安静街区。
这是一栋独立的和式住宅,带着庭院,透着一种低调的严谨。此刻,只有二楼一个房间还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拉拢的窗帘边缘渗出。
芽美知道那是飞鸟二世的书房。她观察过。他很规律,这个时间通常还在学习或“研究”。
她的目标不是那里。
她绕到住宅侧面,避开正门的监控(她之前踩点时确认过型号和角度),找到庭院围墙一处相对低矮、靠近一棵茂密山茶树的位置。墙壁湿滑,但她指尖戴着特制的防滑微刺,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庭院里很暗,只有屋檐下几盏昏暗的地灯。雨丝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掩盖了细微的动静。她的目标是庭院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用于收取邮件和报纸的带锁金属投递箱。
这是老式住宅常见的款式,锁很简单。芽美用一根细铁丝,几秒钟就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她拿出那个防水袋,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普通的白色卡片。没有用羽毛笔,她用最普通的圆珠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一行字:
「文件为真。公园。拜托了。」
没有落款。字迹是她刻意改变的,工整,板正,不带任何个人特征。
她将卡片塞进防水袋的透明夹层,然后,将整个袋子轻轻放进了投递箱内部。关上箱门,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离开。她退到山茶树的阴影下,屏住呼吸,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依旧拉着。里面的人毫无察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混合着冒险的刺激和巨大的不确定。她把最致命的证据,交给了追捕她的人。把公园和那些孩子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坚信“犯罪就是犯罪”的侦探身上。
这是她作为圣少女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赌注不是珠宝,不是艺术品,而是信任——对一个她最该防备的人的、绝望般的信任。
她不知道飞鸟二世会怎么做。是立刻将文件作为证据上交,连同那张卡片一起,彻底钉死圣少女?还是……他会打开看?会明白“公园”指的是什么?会怎么做?
雨丝飘在脸上,冰冷。她在树下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二楼的灯光熄灭。飞鸟二世应该休息了。
芽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投递箱,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开,消失在雨夜深处。
她回到家,换下湿衣服,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灰蓝色。飞鸟二世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父亲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早报。
“早。”
“早。”飞鸟大助警视监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昨晚睡得好吗?听到点动静。”
飞鸟二世拿面包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可能是风。雨声大。”
“也许。”父亲不置可否,继续看报。
早餐后,飞鸟二世出门前,像每天一样,走到庭院门口,打开那个金属投递箱,取出今天的早报。
报纸下面,压着一个透明的防水袋。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面色如常地将报纸和防水袋一起拿了出来,转身回屋。走上二楼,进入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报纸,拿起那个防水袋。袋子冰凉,表面凝着细微的水珠。他透过透明部分,看到里面是一叠文件,还有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他没有立刻打开袋子。只是拿着它,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棵山茶树上。树叶经过夜雨洗涤,绿得发亮,树下的泥土平整,但靠近围墙的某处,似乎有极淡的、不同于周围泥土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防水袋的封口。抽出文件,快速翻阅。是产权文件原件,以及几份明显伪造的附属公证文书。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签名和印章上停留片刻,确认了真伪。
然后,他拿起那张卡片。普通的纸张,普通的圆珠笔字迹。「文件为真。公园。拜托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语气简短,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飞鸟二世拿着卡片,久久未动。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眸深不见底,所有情绪都被严密地封锁在那片冷静之下。
他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不同于风雨的细微声响。想起父亲那句“听到点动静”。想起仓库里她谈论公园时眼中闪过的光。想起雨中的社区公园,她独自站在秋千旁的身影。
圣少女,把她的“战利品”和她的“请求”,送到了他手里。
用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
他慢慢将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许久,他打开书桌最下方的、带锁的抽屉,将产权文件原封不动地放进去,锁好。然后,他拿起那张卡片,走到碎纸机前,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放进去,而是拉开一本厚重的精装词典,将卡片夹进了中间某一页。
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整理书包,检查课表。只是在拿起书包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上午第一节课,飞鸟二世准时走进教室。他的表情、姿态、甚至打开课本的动作,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羽丘芽美几乎在他进门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异样——惊讶,愤怒,思索,或者任何能表明他发现了“那个东西”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飞鸟二世平静地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上课。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芽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发现?不可能。他每天都会取报纸。还是说……他发现了,但选择了最符合他原则的做法——直接处理掉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失望和焦虑吞没时,飞鸟二世忽然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点头。
不是友好的示意,也不是打招呼。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心照不宣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信号。
芽美的呼吸停滞了。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收到了。他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揭发,没有质问,只是用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告诉她:东西在我这里。
接下来呢?他会怎么做?
飞鸟二世已经转回头,看向黑板,仿佛刚才那微小的交流从未发生。
芽美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尖发白。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慢慢回落,却落进一片更深的、茫然的冰水里。
赌局开始了。而她,甚至不知道对手的下一张牌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