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锵!”
沉闷而单调的凿击声,在这巨大、垂直、幽深的裂缝底部,孤独地回响着,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对抗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与下方死亡般的寂静。
顾清霜紧抿着干裂渗血的嘴唇,眼神凝如寒星,额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地面散落的碎石上,摔得粉碎。她双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鹤嘴锄,每一次抡起,都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湿滑岩壁上那些相对脆弱的缝隙或凸起之间。
火星在每一次撞击中迸溅,在绝对的黑暗中留下一瞬即逝的光痕,映亮她沾满泥污、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庞。碎石和岩屑簌簌落下,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许久才传来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一个浅浅的、仅能容纳脚尖的凹坑,在鹤嘴锄下艰难地成型。接着是下一个,在侧上方,需要侧身、踮脚才能触及的位置。每一个凹坑,都浸透了她几乎榨干的体力和近乎燃烧的意志。
叶孤鸿被她用那段坚韧的麻绳,以最稳固的方式,牢牢捆绑在背后。他依旧昏迷,呼吸平稳悠长,在顾清霜每一次发力凿击时,身体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但麻绳束缚很紧,那柄灰黑色的断剑也被她小心地固定在身侧,并未造成妨碍。他安静的重量,此刻是沉重的负担,也是支撑她绝不能倒下的全部信念。
手臂的肌肉早已酸痛到麻木,每一次举起沉重的鹤嘴锄,都感觉臂骨在呻吟。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渗出,将锄柄染上暗红的痕迹,又被冰冷的岩壁和湿气冻得刺痛。双腿因为长时间维持着别扭的、寻找平衡的姿势,而不住地颤抖。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吸入的冰冷空气夹杂着坠落的灰尘,呛得她几欲咳嗽,却又死死忍住,生怕一口气松懈,便会坠入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她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坠落,就是死亡,就是辜负了叶师兄,辜负了守剑人前辈,辜负了断剑中传来的那股厚重温暖的力量,辜负了……自己拼尽一切走到这里的决心。
“向上……向上……” 她在心中默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诵念经文,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次竭尽全力的凿击。额间黯淡的“剑种”,似乎也感应到她此刻纯粹到极致的、近乎执念的求生意志,那四色微光缓缓流转,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气息,从脚下大地、从手中断剑、甚至从这冰冷潮湿的岩壁中,极其缓慢地汲取、融入她濒临崩溃的身体,维系着那缕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不熄。
凿击,固定,攀爬。再凿击,再固定,再向上挪动一丝。
单调,枯燥,绝望,却又是如此真实不虚的求生之路。
起初的几丈,相对顺利。岩壁虽湿滑,但结构尚算稳固,鹤嘴锄凿出的凹坑能提供有效的借力。顾清霜用麻绳在几个相对牢固的岩石凸起上做了简单的固定点,防止意外滑落。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寸一寸地远离底部,向着头顶那点微弱却始终存在的灰白天光靠近。
天光,是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坐标。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仰头看到那一丝微光,哪怕它如此遥远,如此黯淡,也足以成为所有勇气与坚持的源头。顾清霜不敢经常抬头看,生怕那遥不可及的距离会摧毁自己仅存的意志,只是在每一次短暂停歇、调整呼吸时,用眼角余光确认它的存在,确认自己确实在向着它靠近。
然而,向上的路,远比预想的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随着高度的增加,岩壁的情况开始恶化。湿滑的苔藓和地衣越来越厚,如同浸了油的皮革,鹤嘴锄凿上去常常打滑,难以着力。有些看似坚硬的岩石,内部却早已被水汽侵蚀得酥脆,一锄下去,整片剥落,带得人身体失衡,险象环生。
更要命的是,空气。越是向上,那从裂缝顶端倒灌而下的风越是猛烈、越是冰冷刺骨。如同无形的冰刀,轻易穿透她单薄湿透的衣衫,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狂风裹挟着水汽和偶尔飘落的冰冷雪屑,打在脸上,如同针扎。呼吸变得无比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有冰冷的刀片刮过喉咙,深入肺腑。体力在以更快的速度流失,意识开始因为寒冷和缺氧而变得模糊、迟钝。
在一次试图凿击一块特别湿滑的凸起时,鹤嘴锄猛地打滑,顾清霜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啊!” 她心中骇然,左手本能地死死抠进旁边一道岩缝,五指瞬间被粗糙的岩石边缘割破,鲜血淋漓。但下坠之势太猛,岩缝太浅,根本无法稳住!背后的叶孤鸿重量带动着她,眼看就要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她右手中的鹤嘴锄,几乎是凭借着无数次挥击形成的肌肉记忆,猛地向侧上方一勾!
“锵啷!”
锄尖险之又险地钩住了上方不远处、一根从岩壁中斜斜支出的、只有手臂粗细的、早已风化的石笋!石笋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而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但就是这短暂的一滞,给了顾清霜调整的机会。她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拼命蹬踏,寻找着力点,同时腰腹发力,猛地将失衡的身体拉了回来,重新贴紧了岩壁。
“呼……呼……” 她紧紧抱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比刺骨的寒风更冷。刚才那一瞬,与死亡擦肩而过。下方是无底深渊,坠落,便是粉身碎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救命的、此刻仍在微微颤动的石笋,又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因用力过度而不住颤抖的左手,一股后怕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体力的透支,寒冷的侵蚀,危险的岩壁,高不可攀的距离……每一样,都足以将她压垮。而此刻,它们叠加在一起,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要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混合着汗水、雪屑和灰尘,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纯粹的、身体与意志达到极限后,近乎崩溃的生理反应。
背上的叶孤鸿,似乎感应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颤抖,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梦呓般的呻吟。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错觉,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清霜濒临涣散的意识中。
不……不能放弃……叶师兄还在等着……等着我带他出去……
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刺激了几乎麻木的神经。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望向头顶。
那一点灰白的天光,似乎……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是错觉吗?不,不是!虽然依旧遥远,但确实,不再是针尖大小,而像是一枚……小小的、黯淡的铜钱!
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燎原。
顾清霜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肺部传来刀割般的疼痛,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用牙齿配合右手,从本就破烂的衣襟上,又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将左手伤口包裹、勒紧,暂时止血。
然后,她握紧了鹤嘴锄,那冰冷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木质锄柄,此刻却仿佛传来一股奇异的力量。是断剑中残留的那丝温润厚重气息,透过手掌的接触,缓缓渗入,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驱散着刺骨的寒意,抚慰着撕裂的疼痛。
“继续。” 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凿击声,再次在这绝壁之上,孤独而倔强地响起。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也更加……疯狂。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绝对的稳固。每一次下锄,都倾注全部心神,寻找最合适的角度,最脆弱的岩缝。每一个凿出的凹坑,都反复试探,确认能承受重量。攀爬的动作,变得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寒冷,麻木了四肢,却也让疼痛变得迟钝。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分力气,却被更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向上”这一个念头,驱动着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一寸一寸,向着天光挪移。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顾清霜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具仅凭本能行动的躯壳,手臂的挥动,腿脚的挪移,完全依靠着刻入骨髓的求生意志在支撑。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声、鹤嘴锄的凿击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唯有背后叶孤鸿那平稳的呼吸,和头顶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的灰白天光,如同黑暗海洋中的灯塔,指引着她,不至于彻底迷失。
天光,已经从铜钱大小,变成了……巴掌大?不,或许更大一些。甚至能隐约看到,天光周围,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流云般的东西在飘动。
是云雾?还是……真的接近出口了?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注入顾清霜几乎枯竭的身体。她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精神,抬头望去。
距离裂缝顶端,似乎……只有不到十丈了!天光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分辨出那是不规则的、被岩壁遮挡形成的缺口,而缺口之外,是更深沉的黑暗——那是夜空!那流动的,是夜风带起的薄雾!
出口!就在上方!十丈!最后的十丈!
希望,从未如此接近!
然而,最后的十丈,往往是最艰难的。
这里的岩壁,因常年暴露在裂缝顶端的风口,风化更加严重,布满了脆弱的片状岩和疏松的碎石。鹤嘴锄凿上去,往往带下一大片松动的岩石,难以形成稳固的着力点。风也更大,更猛烈,吹得人摇摇欲坠,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更要命的是,顾清霜的体力,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每一次举起鹤嘴锄,手臂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双腿软得如同棉花,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踩在那仅能容纳脚尖的浅坑里。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如雷,冰冷的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
“还差……一点……最后……一点……” 她嘴唇翕动,发出无声的呐喊,视线死死锁定上方一块看起来相对凸出、坚固的岩石。那是她选定的、攀上出口前的最后一个主要着力点。
调整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叶的刺痛。凝聚最后的力量,集中于双臂。举起锄,瞄准,用尽残存的、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凿下!
“锵——哗啦啦!”
这一次,鹤嘴锄成功地深深凿入了岩缝,但与此同时,上方一片松动的岩层,因这剧烈的震动,骤然剥落,数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夹杂着大量泥沙,劈头盖脸地朝着顾清霜砸落!
顾清霜瞳孔骤缩!她此刻身体紧贴岩壁,避无可避!若被砸中,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直接坠落!
电光石火之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的反应——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拧,试图用肩膀和后背去承受冲击,同时,一直沉寂地挂在身侧的灰黑断剑,被她左手猛地抽出,横在头顶!
“砰!砰!哗——!”
几块碎石砸在剑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被弹开。更多的泥沙兜头盖脸落下,迷住了眼睛,灌入口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体剧震,脚下本就湿滑的着力点瞬间松动!
“糟了!”
顾清霜心中一凉,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腰间缠绕的、固定在下方岩凸上的麻绳瞬间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这突如其来的下坠之力太猛,那岩凸本身也在风化,麻绳的固定点,似乎……松动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身体即将彻底失控坠落的瞬间——
“嗡!”
一直沉寂、只是被动散发着一丝温润厚重气息的灰黑断剑,剑身之上,那些之前吸收暗红岩石能量后隐现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微纹路,骤然亮起!虽然光芒微弱,几不可见,但一股沉凝、厚重、仿佛大地般无可撼动的气息,猛然从断剑中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并非外放伤敌,而是瞬间传导至顾清霜握着剑柄的左手上,让她本已无力、颤抖的手臂,稳如磐石!同时,断剑自身仿佛重了数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向下的沉稳力量!
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断剑的沉稳之力,顾清霜福至心灵,原本向后倾倒的身体,借着这股下沉之力,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右手鹤嘴锄再次发力,狠狠凿入侧下方的岩壁!
“锵!”
这一次,鹤嘴锄深深嵌入,稳住了身形!而腰间麻绳,也在绷到极限后,那松动的固定点终究没有彻底脱落,险之又险地承受住了这次冲击!
危机,在毫厘之间,被化解了。
顾清霜挂在岩壁上,剧烈喘息,心有余悸。刚才那一瞬,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冰冷的触须。而手中这柄灰黑断剑,在关键时刻,再次救了她一命!虽然它依旧沉默,依旧残破,但顾清霜能感觉到,剑身内那股沉厚的力量,在刚才的爆发后,似乎消耗了一些,光芒也黯淡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内敛的、温润的厚重感。
它……似乎并非毫无灵性。在持有者真正面临生死危机、意志力爆发到极致时,它会做出回应,以它自己的方式。
来不及多想,也无力去探究。顾清霜知道,必须一鼓作气,不能停留。停留,就是给疲惫和恐惧反扑的机会。
她甩了甩头,甩掉脸上的泥沙,不顾眼睛的刺痛和视野的模糊,目光再次锁定了上方那块凸起的岩石。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不再保留。用尽最后、也是全部的力气,以鹤嘴锄和断剑为支点,以近乎燃烧生命般的意志,手脚并用,向着那最后的距离,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三丈……两丈……一丈……
头顶的天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夜风的呼啸,清晰可闻。甚至能闻到风中带来的、泥土、草木、以及……自由的气息。
终于!
“哈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嘶吼,顾清霜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裂缝顶端边缘一块坚实、冰冷、长着枯草和苔藓的岩石!
到了!到顶了!
紧接着,左手断剑和右手鹤嘴锄同时向上奋力一撑,双腿在湿滑的岩壁上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地猛蹬!
“哗啦——”
泥土和碎石被她带落,坠入下方深渊。而她整个人,连同背后的叶孤鸿,如同一条脱力的鱼,重重地、狼狈不堪地,翻滚出了那狭窄、黑暗、令人绝望的垂直裂缝,摔在了坚实、冰冷、却充满了自由空气的——大地之上!
夜空,漆黑如墨,星辰暗淡。寒风凛冽,呼啸着掠过荒凉的山岭。
但这是外面!是天空之下!是自由的风!
顾清霜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粗糙的砂石和枯草,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刺痛着她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肺叶。浑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叫嚣着疼痛与疲惫,意识在脱离险境的瞬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放松,带来阵阵眩晕与空白。
但她没有晕过去。强大的意志力,让她死死守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解开了与叶孤鸿捆绑的麻绳,让他平躺在地。然后,她自己也仰面倒下,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被陡峭山影切割出的狭窄夜空。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无尽疲惫与微弱欣喜的复杂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活下来了。带着叶师兄,从地狱般的绝地,爬出来了。
身下的大地冰冷而坚硬,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但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美好。
疲惫如同潮水,彻底将她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天边,那最深的黑暗尽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色。
天……快亮了。
而远处,在这片陌生山岭的某个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一丝……不同于风声的、微弱而尖锐的、仿佛某种禽类鸣叫般的声响,隐隐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还是……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