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云疏,星辉不聚,轻风低语。
嗤啦——
听见一声轻响,林云妮好奇地转过身,只见林云微坐在院里的小木桌子前,小木桌边亮着节能灯。
她的右手正指尖捏着圆规的定位针,圆规另一只脚用棉线绑了刻刀。手肘下面还垫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有个画好的小圈。她转动圆规,刻刀在硬纸板上轻轻划过,一圈细浅的刻痕慢慢晕开——
纸板旁边摆着铅笔、剪刀、胶布和EMS信封。地上放着两个半开的纸箱和一架木质纺线机,周边还散落着两根粗纱锭子。
林云妮忍不住开口问道:“姐,你干嘛呢?”
林云微头也没抬:“我要略微加装一点细节,好让纺线机做出赛络纺工艺的效果啊!这样我就能用PTFE涂层涤纶线和天然蚕丝线,双纱一起喂入锭子纺出一种全新的混纺线了啊。”
林云妮赞叹道:“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厉害吗?都是穷出来的!”
说完,林云微的指尖按住圆规定位针,死死抵在硬纸板中心,手腕轻转,绑在另一头的刻刀顺着力度“嗤啦”划出一圈规整刻痕。
接着,林云微随手把刻刀放在桌边,拿起EMS信封抬头道:“云妮,你的录取通知书是校长亲自送来的,他说你考了市里第一名呢!”
林云妮目光沉了下去,轻轻吐出一声轻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顺势塌了半分,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连下颌都透着股蔫蔫的倦,半分喜悦都没有。
林云微皱了皱眉,没吭声,只捏着信封的一角,朝旁边的美工刀轻轻扬了扬下巴。
林云妮“哦”了一声,顺手把刀递过去,才接过信封,林云微便开口道:“省城重点高中是个好机会,以后委屈你得整个学期都住在学校了。”
闻言,林云妮眼神顿了顿,先前接信封时的手倏地僵住,刚还捏在指尖的信封没了力道——
“啪嗒”一声信封掉在地上,边角沾了点灰尘。林云妮看着那信封躺在脚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突然没了碰它的心思,手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
此时风拂云墨来,遮尽天边清辉,院中顿时失色,树影暗糊,唯有木桌边灯影灼灼。
林云微没有说话,低头拿起胶布,指尖撕下一截,小心翼翼粘在导向片背面,粘得平整无褶皱,转头吩咐:“帮我按住这个导向片,别让它动,我再核对一下纺线机锭子的位置。”
林云微弯腰凑近纺线机锭子旁,左手扶住锭子杆,右手拿起粘好胶布的导向片,对准之前测算好的位置,轻轻贴在纺线机的木质机架上。
一通忙活后,林云微拿起两根粗纱锭子,轻轻插进导向片的卡槽里,调整好间距,指尖拨了拨锭子,再三确认锭子转动时不会碰到导向片才松了口气。
林云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对林云妮说:“去把旁边纸箱里的两卷线递我。”
林云微接过线后,便分别抽出两根线头,轻轻穿过导向片的双纱卡槽,慢慢拉到锭子入口,轻轻转动纺线机的手摇柄,锭子“嗡嗡”轻转,双纱顺着卡槽慢慢喂入——
林云妮认真地说:“姐,我不想读书了,我想早点出来帮你减轻负担。”
林云微闻言没抬头,指尖轻捏两缕雪白丝线,指腹缓缓捻搓,让双丝顺着纹路拧成浅捻度的线股,起捻动作又轻又缓:“不急!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再决定。”
“好!”林云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
林云微抬手,把捻好的双白丝线轻轻搭在纺锭的线槽上,确认纺锭匀速转动,双丝同步牵伸、互不缠绕,她这才缓缓抬眼问道:“一只雏蝶需要三天后才能破茧,提前破茧的话翅膀会废,就再也飞不起来。但是它隐约看见外面好像有彩虹,它特别喜欢彩虹。请问,它要不要强行破茧呢?”
林云妮自信答道:“当然不要了,彩虹都不确定有没有,就算有其实等等还会再有,但翅膀只有一双。”
话音一落,林云微的指尖稍稍放缓了牵伸力度,拇指轻轻蹭过拧匀的双白线股,语气柔和了几分:“第二个问题,读书和经历都能增加认知,但是经历的代价是让自己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而且青春回不去。你认为读书和经历你选哪一个?”
“人生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该经历的迟早会经历的。为了提升认知我可以像你一样边挣钱边自学啊,反正有认知不代表有机会,认知可以积累,机会错过可没有了。”
轻风抖纱,墨云扯薄絮,惹月影半藏。月辉轻洒,斜斜地切在青砖地上,印出半道银亮的痕。
这个回答让林云微心头一震,纺锭依旧匀速转动,她抬手拢了拢飘散开的两缕白线,指尖稍稍加力重新捻合牵伸,牢牢锁住线股不让任何一缕脱捻,语气沉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最后一个问题,一个文盲和一个盲人。一张招聘启事摆在他们面前,一个见而不识,一个识而不见,哪个惨?”
“当然是盲人啦,文盲虽然现在不认识,但不代表以后不认识。而盲人,他都看不见有启事,认识又有什么用?”
林云微纺线的手骤然顿住,指尖用力捏紧那缕绷直的双白赛络线,线股在光影里挺括却不折断,指尖因力道微微泛白,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妹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
“对!前者认知没有局限,但见识有限。不过,见识是可以慢慢学习增长的。后者见识无限,但认知有限。后者之所以更可怜,就是因为他被迫把本该属于他的见识困在了认知的局限里。他识,而不见!”
此话一出,林云妮突然抬起了头,她紧蹙的眉头“唰”地舒展开,眼里的迷茫碎成了星子,瞬间亮得惊人。
林云微望着妹妹顿悟的模样,指尖还捏着那缕双白丝线,忽然像是被自己的话狠狠点醒一般,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她猛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随手将丝线匆匆搭在纺锭上,自顾自地起身走开。一边走,一边点头道:“对啊,我为什么要困在竹笼机的局限里呢?大型竹笼机坏起来维修就是个问题,为什么不设计一个轻巧灵便适合个人使用的便携织锦机呢?”
劲风起,墨云散,月复明朗。清辉铺院,石阶泛着冷白的光,树影成片,叶隙间漏下的月光,像撒了满地的碎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