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租界,西开教堂深夜传来拉丁文祷告声。
可三年前,最后一位神父就已吊死在钟楼。
不信邪的巡警陆迁奉命调查,却接连发现死者颈间都缠着一段玫瑰经念珠。
当他终于踏入教堂地下秘道,烛光映出满墙血字:“凡饮圣血者,必永世侍奉。”
而那位本该死去的神父,正微笑着向他举杯。
……
【故事开始】
雨夜,西开教堂传来拉丁文晚祷。
陆迁握紧枪柄,雨水顺着巡警帽檐淌进衣领,冰凉地滑进脊背。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声音从教堂深处飘出来,平稳得……平稳得简直像在主持一场真正的弥撒。
“别去……”
谁?!
陆迁猛然回头。
墙根阴影里蹲着个老乞丐,浑身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
“老东西,你刚说什么?”
“是费神父……是他在找祭品啊。”
老乞丐牙齿磕得咯咯响,每个字都打着颤。
“每晚都找,从三年前……从他被发现吊在钟楼那晚开始,就没停过!”
陆迁盯着他,手按在枪套上:“教堂封了三年,你不知道?”
“所以才不能进去呀!”老乞丐突然扑过来抓住他裤脚。
“前几个不信邪的,第二天都……!”
枪套被陆迁啪地按开。
“我从不信鬼神,更何况是洋人信的玩意。”
老乞丐看到枪后没再说什么,像被烫着似的松了手,连滚带爬蜷回阴影里,嘴里只剩含混的呜咽,听着像哭又像笑。
陆迁转过身,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揉了揉眼睛,随后大步走向教堂铁门。
门锁死了,可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侧身贴上门板。
门内拉丁文祷词清晰可辨,甚至能听出是个男声,低沉平稳:
“Libera nos a malo……”(救我们免于凶恶)
然后……
声音戛然而止。
就好像……就好像诵经的人突然被掐住了喉咙。
雨在那一刻忽然大了起来,劈头盖脸,砸得整个世界嗡嗡作响。
……
清晨六点,陈公馆炸了锅。
陆迁挤进二楼卧房时,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几个巡警已经吐在了波斯地毯上,秽物混着暗红,一片狼藉。
银行家陈裕德的独子陈少棠仰躺在床上,睡衣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那姿态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
但眼眶是空的。
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凝着黑红的血痂。
“眼珠子呢?”陆迁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新来的巡警小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陆、陆哥……你看他手里……”
陈少棠紧握的拳头里,露出一角银亮。
陆迁掰开那僵硬的手指,两枚银元当啷掉在红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血迹边缘。
他捡起来,用袖口擦去血污。
民国二十年造。
“1931年。”
陆迁翻过另一面。
他抬头看向小李,一字一顿:
“是西开教堂落成那年。”
“什么教堂?”小李茫然地问。
陆迁没答话。
他伸手拨开死者的衣领,一道深紫色的细痕完整地环着脖颈,纹路清晰可辨。
是某种编织物反复勒紧,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的。
他见过这种纹路。
去年冬天,码头捞上来一具女尸,脖子上就有同样的印记。
案卷上白纸黑字写着“自缢”,但老验尸官收拾工具时曾嘟囔过一句:“哪有人用念珠上吊的?邪门……”
“陆巡警。”
闻声,陆迁抬起头。
局长王振海站在门口,一身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像戴了张面具,看不出半点情绪。
“外面说。”王振海转身就走。
走廊里,王振海点了根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他吐出一口烟雾,才缓缓开口:“陈裕德跟工部局关系很深,英国领事上午就要过问,这事必须压下去。”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陆迁说,“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但雨太大,外面痕迹全冲没了。不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去,“窗台内侧留了半个鞋印,纹路很特殊,我描下来了。”
王振海接过纸片,目光落在上面。
鞋印前掌部分,有个清晰的十字凹纹。
他盯着那纹路,烟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局长见过这种鞋底?”陆迁问。
“没有。”王振海把纸片对折,再对折,塞进胸前的口袋。
“案子三天内要破。陈裕德不能闹,租界更不能乱。你明白轻重。”
“我需要调三年前西开教堂神父自杀案的卷宗。”
王振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层冰:“谁跟你提的那案子?”
“没人提,是我自己查的。”陆迁迎着他的目光。
“现场这两枚银元,年份正好是教堂建成时间,死者脖子上的勒痕,符合玫瑰念珠的特征。”
“而昨晚……”
他顿了顿。
“我亲耳听见教堂里有人在念拉丁文祷词。”
“你进去了?”王振海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
“没有,门锁着。”
“那就对了。”王振海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捻了又捻。
“封了的地方,别去碰。至于卷宗……”
他抬眼看向陆迁,“档案室去年失火,早烧没了。”
“失火?”陆迁皱眉,“我怎么没听说?”
“意外而已。”王振海伸手拍拍他肩膀,力道很沉。
“小陆啊,破案要讲证据,别往迷信上扯。”
“天津卫最不缺的就是怪谈,但咱们是警察,得讲实在的。”
陆迁看着局长转身下楼的背影,他忽然提高声音:
“那鞋印的纹路,我在教堂老照片里见过,费神父总穿的那双皮鞋,鞋底是特制的,刻了十字。”
王振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没停,也没回头,继续往下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
夜深得像是泼了墨。
陆迁翻过教堂后墙,落脚处杂草丛生,湿漉漉的草叶缠上裤脚。
他站稳身子,举起手里的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墓园在教堂北侧,十几个十字架歪斜地立在荒草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踩着湿软的泥土走过去,很快找到了目标。
青石碑上刻着:
费奥多·伊万诺夫神父之墓
1878-1933
主之忠仆
墓碑右下角裂了道缝,不长,但很深。
陆迁蹲下身,手掌抵住石碑冰凉的石面,用力一推……
裂缝嗤地扩大,碎石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
他提起风灯往里照。
棺材是空的。
棺木内壁上沾着些深色污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陆迁把风灯凑得更近些,一股腐臭的味道钻入鼻腔。
不是陈年尸骸的那种干朽气,倒像是……像是新鲜的血放久了,带着腥膻味。
“救我们免于凶恶……”
声音从地底传来。
陆迁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不是幻听。
那祷词低沉无比,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仿佛隔着厚厚的土层,又像是……像是从棺材正下方传上来的。
他把耳朵贴向墓穴边缘。
咚。
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
间隔均匀得可怕,像在叩门,像在计数,也像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从墓穴深处,从教堂的地基下面,一下,又一下,通过泥土和石料,清晰地传到他的耳膜里。
风灯的火苗就在这时剧烈摇晃起来。
没有风。
墓园里一丝风都没有。
但火苗就是左摇右摆,拉出颤抖的光影,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灯芯。
陆迁缓缓后退,一步,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墓穴那道裂缝。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
是半截手指骨,惨白惨白的,卡在裂缝最深处。
骨节的断口参差不齐,手指正对着地面,那姿势……
那姿势仿佛正奋力地往外爬,一点一点地从地底往外钻出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
啪嚓。
陆迁猛地转身,拔枪上膛一气呵成,枪口指向声音来处:
“谁在那儿?!”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只有风……
不知何时起的风……
穿过十字架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那声音盘旋着,缠绕着,渐渐凝成某个模糊的音节,钻进他耳朵里:
“Miserere……”(怜悯吧)
噗——
风灯噗地熄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刹那间吞没了光,吞没了石碑的轮廓,吞没了整个墓园,也吞没了陆迁还没来得及喊出的下一句话。
世界顿时陷入无声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