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迁是扶着墙走出墓园的。
最后的异变怎么结束的,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回来后的路上很安静,安静得一根针掉落在地上他都能听到。
天快亮时,雨停了,街道上泛起一层灰白的雾。
他回到警局,制服裤脚沾满泥污。
值班的老刘抬头看他一眼,想问他怎么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继续擦他的桌子。
“给我接天主堂。”陆迁抓起电话说道。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嗡鸣,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放平的腔调。
“西开教堂已封闭,请勿打扰。”
“我是租界巡警陆迁,找负责的神父。”
“这里没有负责的神父。”对方停顿一下,“如果您有教务,请联系法租界的主教座堂。”
“我找保罗神父。”陆迁看着手里昨晚仓促记下的名字。
那是他从三年前一张旧报纸讣告边角找到的,当时辅助费神父的年轻修士。
“我知道他上个月调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保罗神父不在。”声音冷了些,“请不要再打来。”
咔哒。
忙音响起。
陆迁慢慢放下听筒。
窗外,雾气正被初升的日头撕开,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他盯着那些灰尘,脑子里却是墓穴裂缝里那截白骨,和那句仿佛贴着耳根响起的“Miserere”。
“陆哥。”小李推门进来,脸色比早上更难看,“又……又出事了。”
“什么?”
……
画面来到法租界。
法租界边缘,有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门口这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绳,几个法国巡捕叼着烟站在外面,斜眼看陆迁走近。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趴在二楼书房的地板上。
陆迁认出了那张脸。
杜文礼。
领事馆的首席翻译,能说五国语言,上周还在酒会上谈笑风生。
但现在,他脸朝下趴着,右手死死向前伸,五指抠进木地板缝隙里,指甲全部翻裂,左手却握成拳,压在胸口下面。
“法国佬先看的现场,动了东西。”小李低声说,“但他们没动那只手。”
陆迁蹲下身,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
杜文礼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缩得像针尖,凝固着最后时刻的惊恐。
他的嘴唇微张,舌尖抵在齿间,像是在念什么词念到一半。
脖颈上,一道熟悉的深紫色勒痕。
是玫瑰念珠的纹路,只是比陈少棠脖子上的更深,几乎陷进骨头里。
陆迁掰开他紧握的左手。
掌心里不是银元,而是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纸。
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墨迹混着血,有些模糊:
马太福音 26:28
“这……这是圣经章节?”小李凑过来看。
陆迁没回答。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喀嗒一响,像是锁扣对上。
他记得这句话。小时候在教会学堂背过。
“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
他喃喃念出后半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什么?”小李没听清。
“没什么。”陆迁站起身,环视书房。
书桌整齐,文件叠放有序,墨水瓶盖着。
窗户紧闭,锁完好。
唯一的异常是书架第三层,几本书被推倒了,歪斜地挂着。
他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书脊。
法律条文、外交辞令、法语诗集……然后停在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上。
没有书名。
陆迁抽出那本书。
很薄,封皮是粗糙的羊皮,边角磨损得厉害。
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拉丁文,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看不懂内容,但能认出那些反复出现的词汇:“sanguis”(血)、“foedus”(契约)、“sacrificium”(祭品)。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中文,墨迹很新:
“凡背叛者,血偿。”
字迹和杜文礼掌心纸片上的完全不同。
更潦草,更……用力,仿佛写字的人带着巨大的愤怒,或者恐惧。
“陆巡警。”
陆迁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有些躲闪。
是保罗神父。
陆迁在旧照片上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面容青涩的修士。
“我是陆迁。”他合上书,握在手里,“神父来得正好。”
“我听到消息……”保罗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尸体,迅速移开,喉咙动了动,“杜先生是虔诚的信徒,这太不幸了。”
“虔诚的信徒?”陆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他临死前手里攥着圣经章节,是在忏悔什么?”
保罗的嘴唇抿紧了。
“还有这个。”陆迁举起那本黑色羊皮书。
“这是什么?教堂的经文?”
保罗看到那本书的瞬间,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伸手想拿,陆迁却收了回去。
“这是……私人笔记。”保罗的声音有些发颤,“请您还给我。”
“笔记?”
陆迁翻开一页,指着那些拉丁文。
“这里面提到‘契约’和‘祭品’。神父,你能翻译一下吗?告诉我,杜翻译在死前,到底在和谁立约?又背叛了谁?”
“我不知道!”保罗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陆警官,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你不该问。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陆迁盯着他,“三天内死了两个人,脖子都被念珠勒过,现场都留下和西开教堂有关的东西,你告诉我,是巧合?”
保罗不说话,只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的十字架。
陆迁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三年前费神父到底怎么死的?为什么他的棺材是空的?为什么每晚教堂里还有祷告声?保罗神父,你当时就在那里……你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保罗吓得连连后退,背撞在门框上,眼镜滑到鼻尖,他也没摆正,只听他讲。
“抱歉,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奉命调回来,处理教堂的遗留事务……”
“什么遗留事务?”陆迁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是不是和黑弥撒有关?”
保罗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陆迁,眼里渐渐涌上一种近乎崩溃的神色。
“你也知道这个词,对不对?”陆迁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告诉我,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什么!”
保罗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框,黑袍摊开像一片溃散的阴影。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眶,肩膀开始颤抖。
“费神父他……”他开口,声音嘶哑,“他其实不是自杀。”
书房里静得可怕。
恰好,窗外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好像从某种地方传来。
“他是被选中的。”保罗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黑弥撒……那不是传说。它需要主持者,需要一位神父自愿献出灵魂,成为桥梁。费神父接受了,因为有人许诺他……永恒。”
“谁许诺的?”
“那些需要续命的人。”保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权贵,富商,任何付得起代价的人。”
“一条命,换一年阳寿。费神父是主持仪式的祭师,也是契约的保管者。但三年前……他想要更多。”
“更多什么?”
“他想脱离。”保罗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说他受够了,灵魂每天都在腐烂。他想毁掉所有契约,结束这一切。然后……然后他就吊死在钟楼了。但那些人,那些签过契约的人,他们不相信费神父真的死了。他们觉得他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还在继续主持仪式,只要教堂还在,契约就还在生效。”
陆迁感觉手心渗出冷汗:“所以现在的死者……”
“是背叛者。”保罗打断他,眼神空洞。
“陈少棠半年前公开嘲笑教会,说他父亲捐的钱是‘买天堂的门票’。杜文礼上个月在酒会上说,所有宗教都是愚昧的谎言。他们触犯了契约的条款。”
“凡亵渎者,必偿血。”
“条款?”陆迁抓住关键词,“契约到底在哪里?”
保罗摇头:“我不知道。费神父死后,所有书面契约都消失了。但肯定还在教堂某个地方。也许……也许在地下。”
“地下?”
“教堂下面有旧窖,年代比教堂还早。”
保罗咽了口唾沫,“费神父以前常一个人下去,几小时都不出来。他不让任何人跟去。”
陆迁想起墓穴深处那敲击声。
从地底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黑色羊皮书塞回书架,扶起保罗:“今天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保罗茫然地点点头。
“你先回去。”陆迁走到门口,又回头。
“保罗神父,如果想起契约可能藏在哪,立刻告诉我。”
保罗没应声,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像一尊破碎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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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已是午后。
陆迁把自己关进档案室,翻找所有关于西开教堂的建筑图纸。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最终,他在一捆泛黄的工程图最底层,找到了教堂的原始平面图。
图纸右下角有签字:1914年,法籍建筑师设计。
他的手指顺着线条移动:正厅、侧廊、祭坛、告解室……然后停在祭坛后方的一处空白。
那里用虚线标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原酒窖改建,深约三丈,封存。”
改建时间:1931年秋。教堂落成前一个月。
陆迁盯着那行字。
三丈,将近十米深。
什么样的酒窖需要挖这么深?
他收起图纸,推开档案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走过去,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王振海,还有另一个男人。
声音有点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必须尽快处理掉。”是那个陌生声音。
“我知道。”王振海的声音透着疲惫,“但陆迁那小子盯得紧。”
“一个巡警而已。想办法调走,或者……”声音顿了顿,“让他闭嘴。”
“他是老陆的儿子。”王振海说,“动了他,麻烦更大。”
“那就让他意外发现点什么,自己知难而退。”陌生声音冷了几分。
“名单上还剩五个。不能再出岔子,尤其是现在,法国人已经注意到杜文礼的事了。”
陆迁贴在门边,屏住呼吸。
“教堂那边……”王振海问。
“保罗是个软骨头,不用管。关键是地窖里的东西,必须转移。今晚就办。”
“太急了。”
“急?”陌生声音突然提高,“你以为费奥多真的安息了?我告诉你,他每晚都在敲那面墙!他在提醒我们,契约还没完成!”
敲墙。
陆迁脑子里轰的一声。
墓穴深处的敲击声。
“够了。”王振海打断他,“今晚子时,老地方见。带够人手。”
椅子拖动的声音。
陆迁迅速后退,闪进隔壁的茶水间。
几秒后,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振海送客出来,那个陌生男人背对着这边,身材微胖,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
男人转身下楼时,侧脸在楼梯拐角的光里一闪而过。
陆迁认出了那张脸。
工部局董事,周世坤。
租界里最有权势的华人之一,慈善晚宴的常客,报纸上称他“租界绅士楷模”。
周世坤快步下楼,消失在视线里。
王振海站在办公室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陆迁从茶水间出来,手心全是汗。
名单上还剩五个。
他想起黑色羊皮书里那些拉丁文,想起杜文礼掌心的血字,想起保罗空洞的眼神。
一股冲动攫住了他。
他必须赶在子时之前,去教堂地窖。
但不是现在。
他回到自己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打开,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据说是当年修建教堂的工人私下复制的“万能钥”,能打开教堂大部分非核心锁具。
父亲死前一个月,把这钥匙塞给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哪天教堂出事,进去,然后头也别回地跑。”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缘。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又聚拢过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今晚又要下雨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