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迁蹲在西开教堂后墙的阴影里,雨水顺着砖缝淌进后颈。
他把风灯裹在油布里,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
他盯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
门板已经朽了,边缘翘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缝。
这是图纸上没标出的通道,据说是当年工人偷运材料用的。
随后他拿出父亲留下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好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陆迁推开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顾不得捂鼻,反手将门虚掩。
随后他揭开油布,风灯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圈视野。
这是一条狭窄的走道,墙壁是粗糙的砖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不流通,那股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走道向下倾斜。
陆迁一手提灯,另一手按在枪柄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墙壁开始出现变化。
砖石变成了切割整齐的石板,上面有模糊的刻痕。
他举灯凑近,看清那是些潦草的拉丁字母,反复刻着同一个词:
“Sanguis. Sanguis. Sanguis.”
(血。血。血。)
刻痕很深,边缘锋利,像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反复划出来的。
有些地方颜色发暗,不是锈,是干涸后渗进石头的污渍。
走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铁门闩。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不是风灯的光,更稳定,更……昏黄。
像是蜡烛?
陆迁轻轻拉开门闩。
门向内滑开,吱呀一声。
光涌了出来。
……
这地窖比陆迁想象的大得多。
这是一个近乎方形的空间,纵深约有十米,挑高接近两层楼。
墙壁完全被石板覆盖。
而此刻,每一块石板上都写满了字。
是用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写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拉丁文、中文、甚至还有一些法文单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疯子的日记爬满了整个房间。
有些字迹工整,有些狂乱,有些已经褪色,有些新鲜得仿佛刚刚写下。
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陆迁的视线扫过墙面。
“陈裕德,献仆役王阿贵,换汇丰银行董事席,民国二十二年冬。”
“周世坤,献工潮首领赵振声,换工部局常任董事位,民国二十三年春。”
“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莫雷,献越狱囚犯三名,换授勋嘉奖,民国二十四年……”
一条接一条,姓名、罪行、交易内容、时间。
有些名字他认识,是报上常出现的体面人。
有些名字很陌生,大概是那些消失的仆人、工人、囚犯、甚至……亲属。
在靠近祭坛的墙上,他看到了最新的一条,墨色最深:
“王振海,献痴傻长子王继宗,换天津警察局局长之职,民国二十三年秋。”
陆迁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局长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沉甸甸的手。
王继宗……
他有点印象,局里老人口中王局那个可怜的儿子,说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常年关在家里,两年前病死了。
原来是“献”了。
烛光晃动,映出祭坛的全貌。
那不是一个标准的基督教祭坛,更像某种混合的邪物: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银质圣杯,杯沿沾着深色污垢。
两旁不是烛台,而是两个青铜制的兽首,似狼非狼,嘴里叼着已经燃尽的黑色蜡烛。
祭坛后方悬挂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一个倒置扭曲的受难像,耶稣的头颅低垂,面容模糊。
祭坛前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粉末撒出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案里嵌着七枚银元。
和塞进陈少棠眼眶里的一模一样,1931年造。
陆迁走近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捡起半张烧焦的纸片。
上面残留着几行拉丁文,以及一个清晰的签名。
仔细一看,是盖着教堂火漆印的签名:
“费奥多·伊万诺夫,于此见证并主持,以吾魂为质,永续此约。”
日期:1933年11月7日。
费神父“自杀”前三天。
“以吾魂为质……”陆迁喃喃重复。
所以保罗说的是真的。
费神父用自己的灵魂做了契约的担保,成了这邪恶交易永恒的看守者。
他死了,但契约还在运行,因为他的灵魂被锁在了这里,或者……锁在了这座教堂的某个地方。
敲击声。
从祭坛后方传来。
咚。咚。咚。
和墓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清晰,更近在咫尺。
陆迁绕到祭坛后面,发现那里还有一扇低矮的铁门,门上挂着巨大的锁链,但锁链已经锈蚀断裂,垂在地上。
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但那股腐臭的血味正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推开门。
寒冷扑面而来。
刺骨的低温,像冰窖那般。
风灯照亮了里面的空间。
不大,四四方方,墙壁上结着白霜。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七具尸体。
或者说,七具穿着神父黑袍的干尸,被铁钩从后颈穿过,整齐地悬挂在冰窖的横梁上。
他们的脚离地约半尺,黑袍下摆空荡荡地垂着,像一排风干的肉禽。
面部肌肉萎缩,露出骷髅的轮廓,但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下两个黑洞,齐齐望着门口的方向。
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具,黑袍的样式最新,虽然也落满了霜。
陆迁举起灯,照亮那张干瘪的脸。
还能依稀辨认出五官。
高鼻梁,深眼窝,一个俄国人。
费奥多·伊万诺夫神父。
他的脖子上没有绳索的勒痕,只有一道深深的割伤,几乎切断颈骨。
伤口边缘外翻,冻成了黑紫色。
他的右手食指向前伸出,指着冰窖深处的一面墙。
陆迁顺着那方向看去。
墙上没有字,只有一片泼洒状的巨大污渍,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在冰霜覆盖下依然能看出那令人不安的暗红。
污渍下方,地面有一个凹陷的浅坑,坑里积着一层薄冰,冰下似乎冻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用枪柄敲碎冰面。
冰下是几片碎骨,和一撮纠结的头发、灰白色的。
头发很长,是女人的。
旁边,冻在冰里的,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质十字架,链子断了。
陆迁用枪管把它拨出来,擦去冰碴。
十字架背面刻着两个花体字母:M.R.
玛丽亚·罗斯?他想不起来。
但冰窖里挂着的七具神父干尸,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第一次。
这座教堂的每一任主持神父,最终都成了这契约的一部分,被吊在这里,成为永恒仪式的“燃料”或“见证”。
“凡饮圣血者,必永世侍奉。”
祭坛墙上的血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喝了那圣杯里的“血”(无论它是什么)。
就成了契约的奴仆,死了也不得解脱。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陆迁浑身汗毛倒竖,转身举枪。
烛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保罗神父站在地窖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祭刀,刀尖向下,滴着某种暗色的液体。
他的黑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陆迁。
“你不该来这里的,陆警官。”保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你把杜文礼的书给我时,就知道我会来,对吧?”陆迁的枪口稳稳对准他,“你想让我发现这些。”
保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搐:“我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干净的人,像你这样不信邪的警察,来亲眼看看这些大人物的真面目。”
“但我没想过,你会来得这么快。”
“名单上还有五个人。”陆迁说,“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结束这一切?”
“结束?”保罗忽然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带着疯癫的回音。
“怎么可能结束?契约已经运行了二十年,吸饱了血,有了自己的生命。”
“费神父想结束,所以他吊死了自己,或者被人吊死了。但他死了,契约还在。它只需要一个新的主持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
陆迁扣紧了扳机:“别动。”
“你不敢开枪。”保罗又走了一步,祭刀微微抬起,“杀了一个神父,在这满墙契约和七具尸体面前?那你就真的成了祭品的一部分了,陆警官。”
“我不是来当祭品的。”陆迁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祭坛边缘,“我是来查案的。”
“查案?”保罗已经走到法阵边缘,脚尖几乎碰到那些银元。
“那你查到了什么?查到王振海献祭了自己的儿子?查到周世坤用工人领袖的命换官位?查到这些租界里衣冠楚楚的大人物,每天晚上听着教堂的敲墙声,吓得尿裤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厉:“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都抓起来?证据呢?这些墙上的血字?谁会信?法官?记者?还是那些收了他们好处的同僚?”
陆迁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
这些写在邪教祭坛上的“供词”,在法庭上连张废纸都不如。
“所以,”保罗停下脚步,离陆迁只有三步远,祭刀举到了胸前,“最好的办法,是让一切看起来……像个意外。”
“比如,一个固执的巡警,私自闯入封闭的教堂,不幸触怒了某种‘不干净的东西’,引发火灾,葬身火海。而地窖里的这些……污秽,也会被烧得一干二净。多完美。”
陆迁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意。
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盘算好的。
保罗把他引到这里,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你也是契约者?”陆迁问,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手铐。
“我?”保罗歪了歪头,“我是被选中的。费神父死后,契约需要一个新的桥梁。他们选中了我,因为我是他最亲近的助手,因为我……容易控制。但他们错了。”
他的表情突然扭曲,混合着痛苦和狂喜。
“我接受了力量,但我没打算永远当他们的狗!我要用这力量,把他们一个个拖进地狱!从那些背叛者开始,然后……然后是所有签过契约的人!包括王振海,包括周世坤,包括你!”
最后三个字是嘶吼出来的。
同时,保罗像头野兽般扑了过来,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陆迁咽喉!
陆迁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脖子划过,带起一丝凉意。
他左手抓住保罗持刀的手腕,右手用手枪猛砸对方肘关节。
保罗痛哼一声,刀脱手飞出,当啷掉在石板地上。
但保罗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另一只手抓住陆迁的衣领,额头猛撞过来!
陆迁偏头,那一记头槌砸在他肩膀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瞬间蔓延。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祭坛边的烛台。
燃烧的蜡烛滚落,点燃了地上写满血字的纸张。
火苗嗤地窜起,迅速蔓延,沿着洒满暗红粉末的法阵边缘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
“你看到了!你全都看到了!”保罗骑在陆迁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眼睛充血。
“那就和他们一起死吧!成为第八个!挂在冰窖里!永远!”
缺氧让视野开始发黑。
陆迁用膝盖猛顶保罗腹部,趁对方松劲的瞬间,抽出腰间的警棍,用尽全力砸在保罗太阳穴上。
沉闷的撞击声。
保罗身体一僵,手指松开了。
陆迁把他掀翻在地,踉跄爬起来,剧烈咳嗽。
火已经烧大了,吞噬了半个法阵,正向祭坛和墙壁蔓延。
浓烟开始翻滚,带着纸张、布料和那种血腥物燃烧的刺鼻气味。
保罗躺在地上,额角流血,却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烧吧……烧了好……都干净了……”
陆迁看了眼火势,又看了眼冰窖里那七具悬挂的干尸。
他冲过去,从费神父干瘪的手指上,扯下了一枚银戒指。
戒指上刻着和契约上一样的火漆印章。
也许,这是唯一能证明些什么的实物证据。
火焰舔上了祭坛的帷幔,轰地燃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
陆迁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转身冲向地窖出口。
浓烟已经灌满了走道,他捂住口鼻,凭着记忆向外冲。
身后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以及保罗尖锐的、越来越远的笑声:
“费神父……新的祭品……准备好了……”
冲出侧门时,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陆迁扑倒在泥水里,回头看去。
教堂侧翼的窗户里,已经透出跳动的火光。
浓烟滚滚升起,混入夜雨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了钟声。
不是教堂的钟,是消防钟,急促而惊慌,从租界各个方向传来。
陆迁挣扎着爬起来,擦去脸上的泥水和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教堂,又望向租界深处,那些灯火通明的豪宅方向。
名单上还剩五个。
而火,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