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被扑灭的。
主要烧了西侧厅和相连的几间储藏室,地窖入口被坍塌的梁柱堵死,消防队的人说下面灌满了水,一时半会儿挖不开。
陆迁站在雨里,看着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沉下去。
证据,契约墙,冰窖里的干尸,大概都埋在那堆瓦砾下面了。
保罗神父的尸体被抬出来时,盖着白布。
消防队长走过来,低声对负责现场的法国警官说了几句。
那法国人瞥了陆迁一眼,眼神复杂。
“他说什么?”陆迁问旁边懂法语的巡捕。
“说是在祭坛附近发现的,烧得……不太像意外。”
巡捕顿了顿,“身上有打斗痕迹,头上有伤,还有,手里攥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证物袋。
里面是一截烧焦的丝线、但还能看出原色的,是深蓝色,带细金边。
是巡警制服袖口的装饰线。
陆迁盯着那截线,没接。
“陆巡警,”法国警官走过来,中文带着浓重口音,“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火灾发生时,有人看见你在附近。”
“我在查案。”陆迁声音平静,“陈少棠和杜文礼的案子,线索指向教堂。我得到线报,今晚可能有人在这里进行非法活动,所以来查看。”
“线报是谁?”
“匿名电话。”
法国警官眯起眼:“你进入教堂了?”
“没有。门锁着。我在外围查看时,发现里面有火光,然后听到了倒塌声。”陆迁面不改色,“我试图破门,但火势太大,只能退出来报警。”
“你的袖口,”法国警官指了指陆迁的右手袖口,“那里缺了一截线。”
陆迁低头。
确实,袖口装饰线不知什么时候扯断了,断口很新。
他抬起眼:“昨天巡逻时刮破的,需要我回去拿修补记录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
雨点砸在焦木上,滋滋作响。
“陆巡警,”法国警官最终开口,“这个案子,法租界会接管。你的人身自由暂时不受限制,但请不要离开天津。我们会再找你。”
他转身走了。
陆迁站在原地,他知道,对方不信他的话,但现在没有直接证据。
地窖埋了,保罗死了,唯一可能指证他的那截线,也可以说是之前刮破的。
但他也暴露了。
法国人起了疑,王振海那边……
“小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迁转身,看见王振海撑着黑伞站在几步外,制服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个巡警跟在他身后,识趣地停在远处。
“局长。”陆迁点头。
王振海走近,伞檐遮住两人头顶的雨。
“我刚从工部局过来。周董事很关心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教堂是历史建筑,烧成这样,影响很不好。法国领事已经提出抗议了。”
“有人在里面纵火。”陆迁说,“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
“证据?”王振海侧头看他,“什么证据?”
陆迁迎着他的目光:“关于陈少棠和杜文礼被害的证据。我怀疑凶手利用教堂进行某种仪式,那些银元、念珠勒痕,都指向这里。”
“仪式……”王振海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动了动,“你是说,洋和尚搞的那套?”
“不完全是。”陆迁斟酌着用词,“可能掺杂了……更古老的东西。”
王振海沉默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陆,你父亲是我老战友。他走得早,我答应过他照看你。所以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焦黑的教堂:“天津卫每天死很多人。病死,饿死,打死,淹死。有些人该死,有些人死得冤枉。但归根结底,都是命。我们当警察的,能管的有限。尤其是牵扯到洋人、牵扯到租界体面人的时候,更得谨慎。”
“局长是说,陈少棠和杜文礼该死?”
“我没那么说。”王振海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我是说,有些案子,水太深。你踩进去,可能自己先淹死。教堂这事儿,法国人既然接了,你就放手。回去写份报告,就说线索中断,建议结案。陈裕德和周董事那边,我会去安抚。”
“那如果继续死人呢?”陆迁问,“名单上可能还有目标。”
王振海的眼神骤然锐利:“什么名单?”
陆迁心里一紧。
说漏嘴了。
但他脸上没动,只是摇头:“我推测的。既然有仪式,可能就有名单。像那种邪教献祭,不都得有个名单吗?”
王振海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点头:“推测可以,但别到处说。尤其别跟记者扯。天津的报纸,唯恐天下不乱。”
他伸手,拍了拍陆迁的肩膀。
力道很重,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王振海收回手,“对了,你母亲身体怎么样?肺痨的老毛病,最近没犯吧?”
陆迁浑身一僵。
“听说上次抓药的钱还没结?”王振海语气温和,“回头我让账房支给你。老人家不容易,得好好照顾。”
他说完,转身走向等着的轿车。
车门关上前,又回头看了陆迁一眼,那眼神在雨夜昏黄的路灯下,深不见底。
……
陆迁是走回家的。
租界边缘的旧胡同,路灯坏了大半,黑暗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光。
他推开自家院门时,手指还在抖。
后怕。
王振海最后那几句话,不是关心,是提醒。
他知道陆迁的软肋。
屋里还亮着灯。
陆迁推门进去,看见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针线,眼睛却望着窗外,神情恍惚。
听见动静,她转过脸,咳嗽了几声才开口:“怎么这么晚?淋湿了吧?”
“没事。”陆迁脱下湿透的外套,“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母亲放下针线,又咳起来,这次更凶,佝偻着背,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陆迁赶紧倒水递过去,拍着她的背。
掌心能清晰地摸到嶙峋的骨头。
等咳嗽平复,母亲抓住他的手:“迁儿,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教堂的案子?”
陆迁一愣:“您怎么知道?”
“下午……下午有个人来送药。”母亲眼神闪躲,“说是你同事,顺路捎来的。但他没穿警服,说话也……也不太像警察。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还说……说教堂那地方不干净,让你别沾。”
“那人长什么样?”陆迁声音绷紧了。
“中等个子,戴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母亲的手收紧了,“迁儿,妈不怕死,活了这把年纪,够了。但你……你别为了我,去碰不该碰的东西。你爹当年就是……”
她没说完,又开始咳。
“放心好了妈,不会的,我准备结案了。”
陆迁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反复唠叨,但很快昏睡过去,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不稳。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和灰白的头发,胃里像塞了块冰。
王振海的人。
来送药,是施恩,也是警告。
母亲的命,捏在他手里。
此时,窗外雨声渐密。
陆迁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费神父手上扯下来的银戒指,又拿出在杜文礼家发现的黑色羊皮书。
书页烧焦了一角,但大部分还完整。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拉丁文密密麻麻写着一套仪式的步骤。
其中一行被反复划线:
“献祭者需自愿,或以其至亲之性命为质,方可立约。”
至亲。
陆迁想起墙上的血字:“王振海,献痴傻长子王继宗……”
所以契约的筹码,可以是自己的命,也可以是至亲的命。
而续命的年限,似乎和“祭品”的价值有关。
一个仆役换一年,一个工人领袖换三年,一个亲生儿子……换一个局长职位。
那母亲的肺痨呢?
如果他想换母亲多活十年,需要献出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用力甩甩头,把戒指和书塞进抽屉最底层,锁上。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地窖里那七具晃荡的干尸,是保罗燃烧时的狂笑,是王振海深不见底的眼神。
还有那敲击声,总在耳边隐隐作响,像幻觉,又太真实。
凌晨四点,雨停了。
陆迁披上衣服,再次出门。
他没去教堂,那里现在全是人。
他去了法租界边缘的一家小咖啡馆,这个时间还开着,灯光昏黄,里面坐着几个熬夜写稿的记者和眼神飘忽的暗娼。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黑咖啡。
滚烫的液体下肚,才感觉身体回暖了一点。
“陆警官?”
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迁抬头,看见一个戴圆眼镜、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我是《津门晚报》的记者,姓吴。”
男人自来熟地坐下,“教堂火灾的事儿,您有什么能透露的?听说里面死了个神父?”
“案子法租界在查,我不清楚。”陆迁端起杯子。
“但我听说,之前陈少棠和杜文礼的案子,也是您在负责。”吴记者压低声音,“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我听说,两个死者脖子上都有奇怪的勒痕,像念珠?”
陆迁盯着他:“你从哪儿听说的?”
“记者有记者的路子。”吴记者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市侩的精明,“我还听说,教堂下面有个地窖,里面有些……不太好的东西。火灾是不是为了掩盖那些?”
“不知道。”
“陆警官,”吴记者身体前倾,“您要是能给点线索,我保证,报道出来,舆论压力能让案子查下去。那些大人物,最怕的就是见报。”
“然后呢?”陆迁问,“见报了,然后你升职加薪,我可能第二天就横尸街头。”
吴记者笑容僵了僵:“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陆迁放下杯子,“吴记者,如果你想查,自己去查。但我劝你,别碰。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没命。”
他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吴记者在身后喊了一句:
“陆警官!如果接下来再死人,死的会是谁,你不好奇吗?”
陆迁脚步没停。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名单上还剩五个。
王振海,周世坤,还有三个他不知道的名字。
而下一个死者,很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或者,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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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第三个死者出现了。
死在英租界一家高级俱乐部的包厢里。
死者是英国人,叫罗伯特·威尔逊,一家洋行的经理。
死状和前两个一样:脖颈有念珠勒痕,双目被替换成银元,1931年造。
但这次,现场多了一样东西。
威尔逊左手握着一把沾血的裁纸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而右手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毯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一个倒十字,下面潦草地写着一行英文:
“I ACCEPT.”
(我接受。)
发现尸体的是俱乐部的服务生。
他说威尔逊晚上独自在包厢喝酒,脸色很差,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凌晨两点左右,服务生最后一次送热水进去,还听见他在说话,像是在和人争吵,但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和谁说话?”陆迁问。
“不知道……”服务生脸色发白,“但他说了一句……‘我签,我签还不行吗?把我的命拿回去!’”
“拿回去?”陆迁抓住关键词,“什么意思?”
服务生摇头:“然后他就让我出去,锁了门。再后来……再后来就没声音了。”
陆迁蹲在尸体旁,看着那个血画的倒十字。
接受?接受什么?接受死亡?还是接受……某种契约的终结?
他想起黑色羊皮书里的一段:“契约者可自愿终止,然需归还所得,并奉三倍之祭。”
威尔逊归还了他的命?所以他死了。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杜文礼和陈少棠之后?
除非……威尔逊是“背叛者”之一,而他的死,是契约强制执行的结果。
但杜文礼和陈少棠是主动亵渎,威尔逊呢?他做了什么?
陆迁站起身,环视包厢。
墙上挂着威尔逊和各界名流的合影,其中一张,是他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和一群华人富商、洋人领事站在一起,笑容满面。
照片背景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角落,周世坤,正举杯向镜头示意。
而在周世坤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陆迁看到了另一个他认识的人。
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莫雷。
那个在契约墙上,用三名越狱囚犯换授勋的法国人。
名单上的人,正在一个个浮出水面。
而威尔逊的血字“我接受”,像一句谶言,悬在每个人头顶。
陆迁走出俱乐部时,天色又阴了。
远处传来闷雷,空气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了眼怀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距离下一个死者,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王振海的警告,母亲的病,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需要主动出击。在下一个死者出现之前,在网彻底收紧之前。
他想起了保罗死前的话:
“你需要一个干净的警察当见证者?”
不。
陆迁想。
他不需要见证者。
他需要一个破网的人。
即使代价是,自己也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