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陆迁站在西开教堂焦黑的废墟前。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消防队和法国巡捕已经撤走大半,只留下两个人在入口处拉起新的警戒绳,挂上“危险勿近”的牌子。
远处街角,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徘徊着,但没人敢靠近。
夜色里的废墟像头匍匐的怪兽,沉默地散发着不祥。
陆迁绕过正门,从侧面的断墙缺口钻了进去。
脚下是湿滑的灰烬和烧黑的碎木,踩上去咯吱作响。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洞漏下来,勉强照亮内部。
烧垮的梁柱歪斜着插入地面,圣像残骸散落各处,一半是焦黑的木头,一半是融化的蜡。
他径直走向记忆里地窖入口的位置。
那里现在是废墟。
其中一根粗大的主梁斜插在正中,像根楔子钉死了通往地下的路。
陆迁在废墟前站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廉价烈酒。
拧开盖子,浓烈的酒精味冲散了焦糊气。
他仰头灌了一口,剩下的全部洒在面前的地上。
“费奥多·伊万诺夫。”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异常清晰,“我知道你在这儿。”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穿过断壁的呜咽。
“我不信鬼神。”陆迁继续说。“但我信交易。你找祭品,我需要答案。我们做个交易。”
他等了几秒。
还是没动静。
于是他做了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他掏出枪,对着废墟上方开了一枪!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震耳欲聋。
回声激荡,灰尘落下。
“出来!”
陆迁吼道。
“别他妈装神弄鬼!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要名单上剩下的人死,对不对?我可以帮你!但我要知道代价!告诉我,怎么才能终止这该死的契约?!”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时,废墟深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
咚。
敲击声。
和墓穴里、地窖里一模一样。
但这次,声音不是从地下传来,而是从……正前方那堆废墟的深处。
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嘲讽般的节奏。
紧接着,那根斜插的主梁,开始渗出大量的血液。
空气骤然变冷了。
是那种刺骨的阴冷。
陆迁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一个影子,从主梁后方的黑暗里慢慢浮现。
起初只是轮廓,像雾气凝聚。
然后逐渐清晰:一个穿着残破神父袍的男人,袍子下摆湿透,紧贴在小腿上。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陆迁能看见他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和冰窖里那具干尸脖子上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费奥多神父。
或者说,是他的某种残留。
他没有完全走出阴影,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袍角滴着水。
“你胆子很大,警官。”
声音响起来。
从四面八方,像贴着耳朵低语,又像从废墟每个缝隙里渗出来。
音调平直,不带情绪,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冰。
“但胆子大的人,通常死得早。”
“我已经在网里了,不是吗?”陆迁握紧枪柄,掌心全是汗。
“局长在警告我,法国人在怀疑我,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既然如此,不如我主动找你谈。”
影子似乎动了动。
“你想谈什么?”
“契约怎么终止。”陆迁盯着那片阴影。
“威尔逊死了,他写了‘我接受’。他是自愿终止的,对吗?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的一切。”影子说,“财富,地位,生命。契约赋予的,契约收回。这是规则。”
“那如果我……”陆迁顿了顿,喉咙发干,“如果我想终止别人的契约呢?”
废墟里静了片刻。
然后,影子发出一种嘶哑的笑声。
“你想当审判者,警官?”
“用凡人的手,执行神圣的……惩罚?”
笑声停了。
“有趣。但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名单。”陆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凭记忆默写下的,从地窖血字墙上看到的名字,“王振海,周世坤,莫雷,还有两个我不认识,但你能认出来。
他们用别人的命换了自己的权势富贵。
他们该付出代价。”
影子没有接话。
但陆迁感觉到,那双隐在黑暗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纸。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陆迁继续说,“我可以创造一个场合,让他们聚在一起。你可以……执行契约。然后,一切结束。”
“结束?”
影子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一种近乎饥渴的颤动。
“契约不会结束。它只会转移。威尔逊死了,但他的份额会回归契约本身,等待下一个……买家。”
“你明白吗?”
“这就像银行,警官。存款和取款,永不停止。”
陆迁心一沉。
但他没退:“那至少,让这些人偿还。然后……然后你可以找新的主持者,继续你的银行业务。但放过那些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影子向前飘了一步。月光终于照到他的脸。
那不能算一张脸,而是张融化的蜡像,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是指你自己?还是指你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母亲?”
陆迁浑身僵硬。
“肺痨晚期,对吧?”影子又靠近一步,湿漉漉的袍角拖过灰烬,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水渍。
“租界医院说最多三个月。中药只能缓解疼痛,不能救命。你需要钱,很多钱,去买盘尼西林。”
“而那种新药,英国人的货,一支抵你半年薪水。但你买不起。”
“你怎么……”
“我知道每个靠近教堂的人。”影子打断他,声音几乎贴着陆迁的耳朵响起,带着坟墓般的潮湿寒气。
“我知道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每晚站在母亲床前握紧拳头的样子。”
“警官,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交易。你想救她。”
陆迁咬紧牙关,没否认。
“我可以给你药。”影子说,“不是一支,是足够治好她的量。甚至……我可以给她更多。十年阳寿,健康的十年,没有病痛。”
“代价是什么?”陆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的灵魂?”影子又发出那种嘶哑的笑。
“不,太老套了。而且你的灵魂……不够美味。你太正直,太纠结,像块没煮熟的硬骨头。”
笑声停了。
影子完全走出了阴影,现在陆迁能看清他的全貌:一具溺毙般的尸体,皮肤泡得发白浮肿,脖颈伤口外翻,但眼睛是活的,两个黑洞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隐隐跳动。
“我要你成为桥梁。”
影子一字一顿。
“新的主持者。接替保罗,接替我,维持契约的运行。十年,只要你服务十年,你母亲就能活到寿终正寝。十年后,你可以选择离开,或者继续,换取更多。”
陆迁的呼吸滞住了。
主持者。
像费神父那样,像保罗那样,主持黑弥撒,用别人的命交换权势富贵,然后死后挂在冰窖里,成为永恒的囚徒?
“保罗想反抗,”影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他死了。但你可以做得更好。你可以控制它,限制它,只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就像你说的——审判。”
他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浮肿的,指甲发黑,掌心向上,摊开。
“帮我清除名单上最后五人。作为回报,你得到救母亲的药,和十年的试用期。十年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彻底接过这枚戒指。”
他的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枚银戒指。
和陆迁从干尸手上扯下的一模一样,刻着教堂火漆印。
陆迁盯着那枚戒指。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母亲会在一个月内痛苦死去。”影子收回手,戒指消失,“而你,会因为意外死在某个巷子里。王振海已经安排好了。你知道的,他从不留隐患。”
这是实话。
陆迁能感觉到,局长已经在收网了。
“那五个人……”他艰难地开口,“他们必须死?”
“契约条款。”影子说,“他们违约了契约,不是亵渎,是更严重的。”
“他们试图联合起来,寻找毁灭契约的方法。”
“威尔逊是第一个退缩的,所以他死了。剩下四个,还在挣扎。他们今晚就会见面,在周世坤的私人俱乐部。讨论怎么……处理我。”
影子顿了顿,黑洞般的眼睛盯着陆迁:“也讨论怎么处理你。你是变数,警官。他们不确定你知道多少,但宁可错杀。”
陆迁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母亲咳嗽的样子,闪过王振海拍他肩膀的手,闪过周世坤在照片里举杯的笑脸。
他睁开眼。
“药。”他说,“先给我药。”
影子笑了。
这次是真切的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湿漉漉的。
“明智的选择。”
他抬手,指向废墟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木箱,老旧,但完好无损。
陆迁走过去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十支玻璃安瓿瓶,标签上印着英文:Penicillin。
盘尼西林。
是真的。
“一半剂量就能缓解症状,全部用完,能根治。”影子说,“现在,你的承诺?”
陆迁抱起木箱。
很轻,但又重得让他手臂发颤。
“我会去俱乐部。”他说,“制造混乱,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很好。”影子开始后退,融入黑暗,“记住,警官。从你接过这个任务开始,你就是契约的一部分了。你不能背叛,不能退缩。”
“否则……”
他没说完,但陆迁知道后果。
影子彻底消失了。
废墟里的阴冷感逐渐散去,敲击声也停了。
只有那根主梁还在滴着血的液体,滴答,滴答,像计时。
陆迁抱着木箱,转身离开废墟。
走出教堂范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焦黑的断壁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他摸了摸口袋。
那枚银戒指不知何时已经在那儿了。
……
晚上十点半,英租界“蓝宝石俱乐部”后门。
陆迁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西装,把警枪藏在腋下枪套里。
木箱已经送回家,药给了隔壁懂点医的婶子,嘱咐她怎么用。
母亲昏睡着,不知道儿子带回了救命的药,更不知道这药沾着什么代价。
俱乐部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留声机的爵士乐和笑声。
陆迁绕到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
是厨房的通风窗。
他翻进去,落地无声。
厨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他穿过走廊,凭记忆摸向二楼包厢区。
威尔逊死的那间已经封了,但周世坤长期包下的豪华套间在走廊尽头。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门口。
陆迁退到转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从警局证物室“借”来的胡椒粉。
他撕开,深吸一口气,然后冲了出去,将整包粉末扬向保镖的脸!
“操!”
“眼睛!我的眼睛!”
趁两人捂脸惨叫,陆迁撞开门冲了进去。
包厢里坐着四个人。
周世坤,王振海,法租界督察长莫雷,还有一个陆迁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
桌上散落着文件、酒杯,以及……一本黑色封皮的厚书,和地窖里那本很像,但更大。
四人同时抬头,震惊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陆迁。
“陆迁!”王振海第一个站起来,脸色铁青,“你干什么?!”
“来送葬。”陆迁拔枪,枪口扫过四人,“给四位大人送葬。”
周世坤反而笑了,慢慢靠回椅背:“年轻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我们是谁?”
“我知道。”陆迁盯着他,“我知道你们用别人的命换了自己的地位。我知道你们三年前逼死了费神父,或者至少看着他死。我知道你们现在想毁了契约,全身而退。”
他举起左手,亮出那枚银戒指:“但契约不同意。”
看到戒指的瞬间,四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尤其是那个穿长衫的男人,往后缩了缩。
“你……你接了?!”他声音尖厉,“你疯了?!那是诅咒!”
“是诅咒,但也是机会。”陆迁扣下扳机,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震耳。
吊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费神父让我带句话。”他提高声音,压过回音,“他说……违约者,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
是彻底地熄灭。
连同走廊、楼下大厅的灯,全部陷入黑暗。
音乐停了,惊呼声从楼下传来。
黑暗里,陆迁听见粗重的呼吸,椅子翻倒的声音,还有周世坤嘶哑的低吼:“点灯!快点灯!”
但没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熟悉的脚步声,正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向包厢走来。
滴答。
滴答。
像水珠落在地上。
陆迁退到墙边,握紧枪。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亲眼见证是另一回事。
门开了。
月光从走廊窗户漏进来,勾勒出一个站立的人影。
湿透的神父袍,浮肿的皮肤,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费奥多神父站在门口,黑洞般的眼睛扫过包厢里的四人。
“晚上好,先生们。”
他的声音平直,冰冷,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来……清算。”
第一个扑向窗口的是莫雷。
法国人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撞开窗户就想跳。
但他的手刚碰到窗框,整个人就僵住了,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脖子,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他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凭空出现在他脖颈上,越来越深,陷进皮肉。
玫瑰念珠的纹路。
莫雷的眼睛凸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尸体软软地挂在窗框上,随风轻轻晃动。
穿长衫的男人尖叫起来,冲向门口。
但门槛处突然涌出大量的血液液体,瞬间漫过他的脚踝。
他摔倒在地,血液像活物般缠上他的身体,从口鼻、耳朵、眼睛钻进去。
他剧烈抽搐,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最后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周世坤站在原地,没跑。
他盯着门口的影子,脸上居然慢慢浮起一种扭曲的笑容。
“费奥多……”他嘶声说,“你以为你赢了?契约吸了二十年血,早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你杀了我们,它只会更饥渴!它会要更多!更多!”
影子没说话,只是抬起浮肿的手,指向他。
周世坤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西装外套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不断凸起,像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他撕开外套。
皮肤下面,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像蛛网般蔓延。
血管鼓动着,泵送着不是血液,是另外一种物质。
而后,他的眼睛开始流血,血泪从眼角淌下来。
“不……不……”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已经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
几秒内,周世坤整个人坍缩下去,化成一滩混杂着布料的血水,在地毯上缓缓扩散。
包厢里只剩下王振海一人。
局长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腰板挺直。
他看着门口的影子,又看向墙边的陆迁,眼神复杂。
“小陆,”他开口,声音居然很平稳,“你选错了路。”
陆迁没说话。
“我选错了路,但我没得选。”王振海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儿子……继宗他生下来就那样,医生说他活不过十岁。我花了多少钱,求了多少人,没用。然后周世坤找到我,说有个办法……说可以换。用孩子的命,换我的前途。他说孩子反正要死,不如死得有价值。”
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我信了。我签了那该死的契约。然后继宗真的病逝了,我升了局长。但我每晚都梦见他,梦见他问我,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顿了顿,看向影子:“费奥多,动手吧。我准备好了。”
影子飘过来,停在他面前。
浮肿的手抬起,按在王振海额头上。
没有血腥,没有惨叫。
王振海只是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软软倒下。
呼吸停止,但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
影子收回手,转向陆迁。
“契约部分执行完毕。”
“他们的份额已回归。你的任务完成了。”
陆迁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和一滩污渍,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药……”
“已经在你家里了。”影子开始变淡,融入黑暗。
“记住,十年。从今晚开始算。每月新月之夜,你需要回到教堂废墟,主持一次‘
续约仪式。”
“具体方法,戒指会告诉你。”
他彻底消失前,最后说了一句:
“欢迎加入,陆神父。”
黑暗褪去。
灯光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地上的尸体和污渍真实地存在着,提醒陆迁发生了什么。
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保镖的呼喊,还有警笛声。
显然枪声惊动了巡逻队。
陆迁最后看了一眼包厢,转身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跑过两条街,才扶墙停下来,剧烈喘息。
抬起左手,那枚银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用力想拔下来,但戒指像长在了皮肤上,纹丝不动。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但清晰:
“凡饮圣血者,必永世侍奉。”
陆迁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沉睡的脸,想起那箱救命的盘尼西林。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