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怎么表露，就是在刚才看到特木尔与塔娜偎依亲热的模样，他有些愣神了，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有过少年人的心动悸动，从未和他人有从肢体到情感上的亲密，即便他有王妃，和她生儿育女，但对她从未有过欲罢不能，没有克制不住的情感。
他好像是从一个小孩子直接变成了大人，变得心事沉重，步步为营，王位、军权、财富，他都攫取在手，可自从言兮来了以后，在与她的较量中，他总觉得自己仿佛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自己到底缺了什么，在这一刻有些恍然，他拥有王权霸业，却没有少年时代。
他曾嗤之以鼻，觉得儿女情长只会消磨斗志，可现在却发现这种感情会这么迷人，会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以至于在看到少年人相恋相爱的场景，会产生一种向往乃至嫉妒的情绪。
而这些心绪上的变化，都是自她的到来才发生，达延汗不自禁地看向言兮，想透过她和顺的外表看到她的内里，想知道她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可以令他坚若磐石的心产生动摇。
言兮仿佛对达延汗的异样全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看着天空的鸟和云，慢慢地陪他走着，给他足够的思考空间。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五六里路，布和带着几个侍卫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前方高高耸起一座小山，山上栽这一片胡杨林，林中隐见一群碉堡样的建筑，林里林外都有士兵站岗。
言兮只当又是一处哨所，却听达延汗道：“这是我父汗的陵寝。有日子没来了，正好现在过去拜祭下。”
言兮跟着达延汗进入胡杨林中，见正中间一个主堡高逾三丈，周身的壁画显示的是燕然军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的场景，前方摆着两只石兽，中间石板左侧刻一个威风赫赫的大帅形象，右边密密麻麻的刻着燕然文字，旁边其他墓堡规格略小些，少了些精美的石刻与壁画。
达延汗从守墓人手中接过香，诚敬了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言兮跟着他照做了。
他站在墓前，像汇报工作一样道：“父王，乌梁王联合奇达特意图谋反，已经被我处决，王叔也参与其中，但我没有追究他。我施行推恩，瓦解了国中哈斯这种根深蒂固的土司家族，现在国内一片太平，再也没有人可以反对我，威胁我了。之前总是不服的喀尔今年被我们所灭，它周遭的部族也都归顺我们了。如今我们燕然的疆域比从前更加辽阔，兵马更强壮，士气更旺盛，你还满意吗？”
他说到这一顿，声音轻了些：“你……还会怪我吗？”
这句话当然得不到回答，言兮和旁边的守墓人都静悄悄的不发一言。
片刻后，达延汗回过神来，回头看向言兮，道：“都说落叶归根，当初王叔也劝我把父汗遗体运回燕然山与祖父们葬在一处，可我不同意，我特地在在南边选下这里作为父汗的陵寝，因为我曾答应过他，一定会让他看到我挥师南下，问鼎中原。”
他环视其他墓堡，道：“这里葬的都是我的兄长，他们大部分都死在战场上，死在我父汗前面，其余的有伤病重不治的，还有国中内乱时被暗杀的。”
言兮若有所思，没有作答，她不认得墓碑上的燕然文字，只能根据这些这些墓堡的规模以及离主堡的远近排序来判断这些燕然王子们的齿序。
忽然她发现其中有座墓堡尤为特殊，它与主堡相距十余丈，远离堡群，却与主堡相对而列，论规制，并不比主堡小多少，只是没有壁画没有石兽没有石刻，甚至没有碑文记录。
达延汗见言兮注意到那座墓堡，道：“你知道那是谁的墓吗？”
言兮摇摇头。
“是你们梁国名将，殷晗的。”
言兮一愣，再看那个墓堡时，惊觉其异常的干净，没有一丝的杂草与锈蚀，甚至碑前的祭品也一点不少于老燕然王，显然是被特意看护的。
达延汗径直走到殷晗的墓前，负手而立，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言兮跟在他身边，道：“我可以祭奠下殷将军吗？”
在得到默允后，她向守墓人要来一炷香，对着墓碑虔心而拜，将香插入香炉中，又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默祷了一会，再磕了个头方起身。
达延汗拿眼觑着她，道：“你在祷告什么？”
“久闻殷将军大名，神往已久，只是从来不得机会拜祭，没想到将军冢堂竟在此处，因缘际会，该以晚辈之礼见之。”
达延汗嗤笑一声，似乎并不信她的说辞，然而也没再问下去。
燕然与梁国关系紧张，她的身份本就尴尬，而殷晗作为自己曾经的劲敌，又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的父亲，无论她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也不会遂自己心意的。
“我知道，你和他们都一样。”达延汗抬了抬下巴，指向守卫墓堡群的士兵与守墓人，“当着我的面不敢说殷晗的好话，实际心里对他满是敬佩与钦慕，甚至超过我这燕然的王。”
言兮默了默，道：“王上为什么要把殷将军的墓设在王室陵寝中呢？”
“算是了我父汗的心愿吧！”达延汗道：“他是我父汗毕生最强劲的对手，我父汗最恨他，却也最佩服他，他曾跟我说若非是两国敌对，不可化解，他倒真想见识下殷晗，与他把酒言欢，结为兄弟。”
“人死万事空，想必老汗王与殷将军于九泉下相会，早已冰释前嫌，化敌为友了。”
达延汗看了言兮一眼，似有所思，片刻后道：“你和他有些地方很像，心慈手软，即便面对的是敌人。”
“当年两军交战，殷晗率领的殷家军精锐骁勇，屡屡破我燕然大军，杀了我们很多人。可若是活捉了我们的兵士，从不虐杀，只是教导一番后便放回来。那时候我不懂，因为我父汗教我的都是斩草要除根，留下一个敌人，都是给自己的未来埋祸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