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阳光照在肩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张主事被押走的方向。那人背影佝偻,脚步踉跄,再无往日恭敬模样。
他知道,这一局赢了,但事情没完。
守宫门轮值换了人,张主事袖口有铁锁保养用的油渍。这些细节不能忽略。可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朝堂钟声响起,今日早朝正式开始。他整了整衣袍,随百官入殿。
大殿之上,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议题是边疆赋税改革。北境三州连年灾荒,百姓困苦,户部提议减免三年赋税以安民心。兵部却反对,称军粮本就紧张,若减赋,边防将士恐难维持战备。
两位尚书各执一词。
“民为邦本,不体恤百姓,何谈社稷?”户部尚书声音洪亮。
“可若边军断粮,外敌压境,谁来守国门?”兵部尚书拍案而起。
争论持续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他大臣或沉默,或附和,无人能提出折中之策。新晋官员低头不语,生怕说错话惹祸上身。
萧景琰站在队列中,未急于开口。他先听,再记。户部所言重民生,兵部所虑重军需。两方都有理,但也都有偏。
他等了一个机会。
当礼部侍郎高声斥责“减免赋税乃动摇国本”时,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有话说。”
满殿一静。
皇帝看向他:“萧卿有何见解?”
“回陛下,”萧景琰声音平稳,“臣以为,非全免不可安民,亦非照征方可固军。不如取其中道。”
他取出一份奏折,展开念道:“据内阁档案,近五年北境三州共发生旱灾三次、水患两次,百姓流离失所。往年朝廷曾于范阳减赋七成,三年后税入反增两成,因其地商路恢复快,人口回流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建议,实行两年缓征,第三年半征。同时开放屯田令,准流民垦荒五年免税,所产粮食三成归军仓。另设商税返还机制,凡经北境商队,缴税后可申请三成返还,用于修路建屋。”
他说完,殿内无人出声。
几位老臣低头翻动手中文书,核对数据。兵部尚书眉头微动,低声问身旁幕僚:“范阳那次……真有此事?”
幕僚点头:“确有记录。”
户部尚书也开口:“屯田激励……倒是个办法。”
萧景琰接着说:“此策不增国库负担,又能稳军粮、安民心。若试行一年,可观成效。”
兵部尚书抬头看他:“你如何保证商税返还不会被贪墨?”
“由御史台派员监督账目,每季公示。”萧景琰答得干脆,“且返还额度与道路修建进度挂钩,虚报者不得领款。”
兵部尚书不再说话,手指轻敲桌面,似在权衡。
皇帝缓缓开口:“萧卿所言,可有依据?”
“所有数据皆出自内阁档案,臣已整理成册,可供查阅。”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交由内侍呈上。
皇帝翻看片刻,颔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这时,一名御史出列:“陛下,萧公子年少,所言虽有理,然未经实务,恐纸上谈兵。”
萧景琰转头看他,并不恼怒:“敢问大人,当年范阳大旱,朝廷减赋七成,三年后该地税入反增两成,是否实务?”
御史一愣:“那是特例……”
“我策中所引,正是那次案例的复盘推演。”萧景琰声音提高,“若说纸上谈兵,那也是前人写在纸上的真功实绩。”
殿内有人轻笑。
御史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皇帝嘴角微扬:“萧卿思虑周全,不偏不倚,甚合朕意。”
他转向户部尚书:“你牵头拟个细则,明日再议。”
户部尚书应声:“遵旨。”
退朝钟响,百官陆续出殿。
萧景琰随人流走出大殿,还未下丹墀,便见户部侍郎快步跟上:“萧公子留步。”
“大人有何指教?”
“方才你说调用旧年赈灾账册作参考,可否细说?”
“自然。”萧景琰停下脚步,“永昌六年范阳案中,账册记录了每一笔支出与回流。若照此模板建立北境专项账目,可防贪腐,也便于核查成效。”
户部侍郎认真记下:“我会报与尚书。”
萧景琰点头,继续前行。
走过回廊时,几名中立派大臣主动致意。有人低声说:“今日一策,兼顾两端,难得。”
就连原本轻视他的礼部侍郎,此刻也多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一路沉默,直到踏上宫门外的青石大道。
阳光正烈。
他站定,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墙。
这一辩,不是为了争胜。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柴公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名内侍小跑靠近:“萧公子,陛下临登辇前,让您留步。”
萧景琰转身。
内侍低声道:“陛下看见您在廊下与户部侍郎议事,多看了两眼,还问了一句——‘这年轻人,今后可堪大用否’。”
萧景琰没说话。
内侍说完便走了。
他站在原地,风吹动衣角。
片刻后,他迈步向前。
刚走五步,迎面一名太监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卷黄绸。
“萧景琰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