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接过黄绸圣旨,展开一瞥,眉心微动。他没有多言,只对传旨太监点头,转身步入偏殿侧廊。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丝紧绷。
回廊尽头的柱子后,谢昭宁缩了缩身子。她一直等在这里。从早朝结束那一刻起,她就守在宫道旁,看着兄长与户部侍郎交谈,看着内侍低声传话,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匆匆而来。她不懂那些官话,但她看得懂眼神。几位老臣看向萧景琰时,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也有不甘。
她知道,风还没停。
夜深,萧府东厢书房灯还亮着。谢昭宁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书册,封皮上写着《政典辑要》。丫鬟端茶进来,见她还在翻书,忍不住劝:“小姐,这书连公子都只略看过,您何必费这个神?”
“我不像他能上朝堂说话。”谢昭宁没抬头,“但我不能只会舞剑。”
第二天一早,她换下绣裙,穿了件素色布衣,戴上帷帽,悄悄出了府门。马车停在一条僻静巷口,她下车后步行至一座旧宅前,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认出她是丞相府表小姐,迟疑了一下才让她进去。
厅中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曾是礼部侍郎,三年前告老还乡。他见谢昭宁亲自登门,有些意外。
“小姐今日来,可是为祭祀礼制?”老人问。
“正是。”谢昭宁行礼,“我想学古礼,也想明白朝廷如何定规矩。”
老人笑了笑:“礼法背后,是权衡。”
“那我也想学。”
老人打量她片刻,见她眼神坚定,不再轻视。他让人拿来一卷手抄本,开始讲起历代官员如何应对攻讦、如何避祸保身、如何借势成事。
谢昭宁拿出纸笔,一字一句记下。
“有人弹劾你,不要急着辩解。”老人说,“辩得越狠,越像心虚。最好的办法,是把事情掀开,让所有人看。”
“可要是他们捏造罪名呢?”
“那就查源头。”老人道,“谁递的奏本,用的什么纸,墨迹新旧,都能追到人。再查他最近和谁走动频繁。攻你的人,背后必有主使。”
谢昭宁默默记下,又问:“如果新政被人挑刺,怎么办?”
“新政立的是信。”老人答,“他们攻的不是错,是你的根基。你要站得更稳,就把底子晒出来。主动请查,比等别人查你强。”
她把这几句话反复默念,回家后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夜里睡不着,便在房中来回踱步,自问自答:若有人说我用人不当,我该如何应对?若说我结党营私,我又怎么破局?
她甚至梦见有人上奏,说萧景琰任用的屯田官中有叛军旧部。她惊醒过来,立刻起身磨墨,写下三条对策:一,请朝廷派钦差核查;二,调阅边关文书证明清白;三,主动上疏表明立场,引用先帝旧策为自己正名。
她把这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几天后,萧景琰回到府中,脸色凝重。他把一份奏本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兵部有人弹劾我。”他说,“说我推行屯田令时,用了两个曾属叛军的流民当管事,说我不辨忠奸,动摇国本。”
谢昭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听到这话,放下茶盘走了进来。
“他们真是为了那两个人?”她问。
“不是。”萧景琰摇头,“他们是冲新政来的。只要新政一乱,我在朝中的立足点就没了。”
谢昭宁沉默片刻,开口:“那你不如主动请查。”
萧景琰抬头。
“你不该等他们查。”她说,“你该自己提出来,请朝廷派人去北境,彻查所有屯田人员背景。名单公开,文书调档,全部摆在明面上。”
萧景琰盯着她。
“你还可以说,先帝当年就有‘既往不咎、唯才是举’的诏令。”谢昭宁继续说,“你是依律办事,不是徇私。这样,你不是被逼回应,是你主动澄清。”
萧景琰缓缓坐直。
“你接着说。”
“你再上一道奏疏,说明这些人是如何考核录用的,有没有亲属担保,有没有地方官作证。”谢昭宁声音平稳,“你不怕查,反而欢迎查。这样一来,你不是有问题的人,你是敢担当的人。”
萧景琰目光渐亮。
“他们想让你慌。”谢昭宁看着他,“你就不慌。你反过来,把这事变成你坦荡的证明。”
萧景琰站起身,在房中走了两圈,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拿起桌上的奏本,“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动了别人的利。他们怕新政成了,以后轮不到他们说话。”
他提笔蘸墨,开始起草奏疏。
第二天早朝,萧景琰主动上奏,请皇帝派遣钦差赴北境核查屯田人选,并请求公开所有录用流程。他还引述先帝旧诏,强调“用人以效,不究过往”的治国理念。
殿中一时安静。
户部尚书低头翻看昨日整理的资料,发现萧景琰所言句句有据。兵部那位弹劾他的官员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皇帝听完,点头道:“你能主动请查,足见胸襟。”
他转头对左右:“此事交由户部协同御史台办理,三个月内报果。”
退朝后,几位中立大臣路过萧景琰身边,低声说了句:“此举稳妥。”
萧景琰点头致意,未多言。
他回到府中,走进书房,看见谢昭宁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在看什么?”他问。
“《策论汇纂》。”她抬头,“里面有个故事,说一个大臣被诬结党,他不否认,反而把所有来往书信都呈给皇帝,说‘臣无密事,故无所藏’。”
萧景琰笑了。
“你学得很快。”
“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萧景琰坐下,翻开刚写完的奏稿,提笔修改一处措辞。他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窗外,天色渐暗。
谢昭宁起身,走到院中。梅树下铺了一层落叶,她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站定,望着书房窗户透出的灯光,嘴里轻轻念着白天记下的三句话:避锋守势,借力打力,以退为进。
她闭上眼,复盘今日朝堂情形。如果下次有人攻他贪墨呢?如果有人说他勾结外臣呢?她要在事前就想好应对。
她睁开眼,眼神比以往更沉。
书房内,萧景琰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看了眼窗外,谢昭宁的身影静静立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他没叫她进来。
他知道,有些路,他必须自己走。但此刻,他不再觉得孤单。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纸页。其中一张写着“主动请查”四个字的纸片被掀起一角,飘到地上。
谢昭宁弯腰捡起,重新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