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一张写着“主动请查”的纸片被掀了起来,飘到地上。
萧景琰坐在书桌前,手指按在奏稿边缘,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张被谢昭宁压好的纸,没有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他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一天太长了。朝堂上的沉默,弹劾时的冷眼,还有那些藏在袖子里的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他抬头,声音有些哑:“谁?”
“是我。”门外传来柳含烟的声音,“我带了安神汤。”
门开了。她走进来,披着一件素色披风,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把碗放在桌上,热气缓缓升起,在灯下散开。
“你不必每次都来。”萧景琰低声道,“这些事,不该牵连你。”
柳含烟站着没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怕牵连。”
萧景琰看着她。
她继续说:“今日你在殿上主动请查,别人看是退让,我看却是亮剑。可亮剑的人,最累的不是手,是心。”
萧景琰没说话。
“你一个人扛了太久。”她说,“从流放地回来,到现在站上朝堂,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过来的。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桌上的奏稿。上面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处修改。他曾以为只要做对就够了,可现实告诉他,做对远远不够。
“明日户部要呈核查进度。”他说,“兵部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柳含烟点头,“所以我来了。”
她从发间取下一支玉簪,轻轻放在桌上。簪头雕着一朵海棠,底部刻有尚书府的家徽。
“昨夜父亲召我过去。”她说,“他说萧家已败,我不该再与你走得太近。他说这婚约有名无实,不如早断。”
萧景琰眼神一紧。
“我没答应。”柳含烟看着他,“我说,若连我也怕牵连于你,那这婚约,究竟是福是缚?若是缚,我现在就解了它。若是福,那就让我和你一起走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晃了两下。萧景琰盯着那支玉簪,良久才开口:“你不明白。朝堂不是比武场,不是靠勇气就能赢的地方。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被拖进泥潭。”
“那你呢?”她反问,“你在流放地时,经脉不通,人人喊你废柴,你有没有想过退?有没有因为怕连累谢昭宁而赶她走?”
萧景琰一怔。
“我没有。”柳含烟声音很轻,却很稳,“因为我信你。现在也一样。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我不避,也不让你独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说我是尚书之女,身份尊贵,不该卷入是非。可在我眼里,你也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流放之子。你是萧景琰,是我愿意托付终身的人。风雨将至,我不躲,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顶着。”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他握得很紧。
“好。”他说,“从此风也罢,雨也罢,我们一道走。”
柳含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两人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漆黑,云层厚重,远处已有雷声滚过。
“明日他们会找新的由头攻你。”她说,“或许说你结党,或许说你揽权。但你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她说,“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守。你出策,我传讯。你攻城,我护后路。我能做的不多,但我能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站在你这边。”
萧景琰看着她侧脸。
雨点开始落下,敲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才你说,我不是一个人了。”他低声说,“可我一直都知道,谢昭宁会帮我,父亲也会支持我。但他们帮的是丞相之子,是新政推行者。而你……”
他顿了顿。
“你帮的是我这个人。”
柳含烟转过头,看着他。
“是。”她说,“我帮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份,也不是你的地位。是你萧景琰,哪怕你明天又被打回流放地,我还是会跟着你。”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房间。
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窗棂微颤。
萧景琰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我们就一起走。”他说,“不管前面是什么。”
柳含烟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外面雨越下越大。
屋内烛火稳定燃烧。
桌上那支玉簪静静躺着,海棠花纹在光下清晰可见。
萧景琰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父亲训话你不应。”他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含烟看着窗外的雨。
“我已经十七了。”她说,“婚约既定,名分已立。他是父亲,可我的人生,终究要我自己走完。”
她转回头,看向他。
“所以我不需要他的允许,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我只需要你知道——我要跟你一起赴这场风雨。”
萧景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缕湿发。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迎上去。”
雨声中,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一更。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药碗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桌上奏稿被风吹起一角,又被压住。
萧景琰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柳含烟也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雷声一遍遍滚过天空。
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光晕一圈圈扩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接着是侍女的声音:“小姐!老爷派人来接您回府,说今晚必须回去!”
屋里两人同时转头。
柳含烟眉头一皱,却没有慌乱。
她看向萧景琰,声音很轻:“我不走。”
萧景琰看着她。
她重复了一遍:“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