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宫门,柳含烟站在朱红廊柱旁,披风被风吹起一角。她没有回尚书府,昨夜侍女来接她,她说了不走。今天她仍来了,像往常一样,等在偏殿外。
萧景琰从值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公文。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早朝已散,大臣们陆续退下。长乐公主从御阶上走下来,紫衣曳地,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柳含烟身上。
“尚书府的小姐,今日又入宫了?”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本宫记得,前日才下过令,非奉召不得擅入内廷。你是得了谁的许可?”
柳含烟转身行礼,动作平稳。“臣女未入内廷,只在外殿等候传唤,并无违制。”
“等候传唤?”长乐公主轻笑一声,“萧景琰不过是个待定官职的闲人,哪来的传唤权?倒是你,日日守在这里,是替尚书府递话,还是替自己留个位置?”
四周大臣纷纷侧目,有人低头避开视线,也有人悄悄观望。
柳含烟垂手站着,没有反驳。她说过的话昨夜已经说尽,今日不再多言。她只是站着,身影笔直。
长乐公主见她不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罢了。本宫也不为难你。但从今日起,尚书府女眷所递文书,一律不得录入内档。若有政事,由正员官员具名呈报。这是规矩。”
她说完,抬手示意宫女跟上,转身离去。
萧景琰站在原地,手中公文边缘已被捏皱。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柳含烟之前帮他传递消息,靠的就是这些副本流转。如今这条路被堵死,等于切断了一条暗线。
他抬头看向柳含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到廊下小亭,坐下批阅公文。笔尖沾墨,刚写下一行字,手腕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盯着那团黑点,想起昨夜烛光下,她说“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守”。那时他还握着她的手,觉得风雨再大也不怕。可现在,有人用权力把她的手推开。
他合上笔,低声对身旁亲随道:“去查,这道禁令是谁授意下的。”
亲随点头退下。
半个时辰后,消息回来——是公主亲自吩咐内务监执行,无旨意,无备案,直接下令。
萧景琰闭了闭眼。这不是针对公务,是冲着人来的。他第一次意识到,感情的事,也能变成刀子,而且比朝堂攻讦更难防。
午时未到,偏殿传来召见。宫人来请:“公主请萧公子一叙。”
他起身整理衣袖,走入偏殿。
殿内香炉轻燃,长乐公主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坐。”她说。
他落座,不发一言。
“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语气缓和,“早朝议事,晚间还要看卷宗。听说你昨夜又熬到一更天?”
“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你总是这样。”她看着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明明有人愿意帮你,你却让她难做。”
萧景琰抬眼。
“柳含烟昨夜没回府。”长乐公主说,“尚书大人派人守在门口,就等她回去训话。结果等到三更也没见人影。你说,她一个未婚女子,整夜不归,成何体统?”
“她是自愿留下的。”萧景琰开口,“无人强迫。”
“自愿?”长乐公主冷笑,“你以为她不怕吗?她怕,但她更怕你倒下。可你呢?你给了她什么?一句谢谢?还是一纸婚书?”
“我不会连累她。”
“那你打算怎么选?”她忽然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本宫送你凝元丹,助你打通经脉;她给你一碗汤,就能换来你的心?你告诉我,哪个更重?”
萧景琰沉默。
他想起昨夜那支玉簪,海棠花纹在灯下清晰可见。他也想起公主赠药时的眼神,不是施舍,是期待。
一个是愿陪他赴死的人,一个是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他说:“公主赐药,是国器之恩。柳小姐送汤,是私情之暖。二者皆重,不可相较。”
长乐公主盯着他,嘴角慢慢扬起。“好一个不可相较。你是想两头都占着,又不想担责?萧景琰,你比我想的还要狠心。”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有哪个意思?”她站起身,“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说丞相之子脚踏两条船?说你靠着女人往上爬?你不在乎名声,难道也不在乎她们?”
萧景琰站起来。“我只想做好该做的事。”
“那你告诉我,”她直视着他,“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他没回答。
殿内安静下来。
长乐公主缓缓坐下,声音冷了下去。“你可以不说。但你要记住,我能帮你,也能让你失去一切。包括她。”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偏殿,阳光刺眼。他站在回廊下,远远看见柳含烟仍站在檐下等他。风吹动她的发丝,她没动,像一棵树扎在原地。
他走过去。
“最近别来了。”他说,“风紧。”
她看着他,眼神没变。“我知道。”
“我不想你出事。”
“我没想躲。”她说,“我只是等你一句话。”
他看着她,喉咙发紧。“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她问。
他没答。
远处传来钟声,提醒百官离宫。
柳含烟后退一步,行了个礼。“我明日再来。”
她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他知道她会来,哪怕不让进门,她也会站在外面。他知道公主不会罢休,这一局才刚开始。
他摸了摸袖中那张昨夜她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愿先生常安”。
风把纸角吹了起来。
他握紧了它。
一只乌鸦从宫墙上飞起,掠过屋檐,落在远处枯树上。
柳含烟走到宫门前,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
她把手放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是那支玉簪。
她没摘下来。
马车停在街角,车夫掀开车帘。
她没有上车。
而是站在原地,望着宫门方向。
一辆华贵的紫色马车从另一条街驶来,停在宫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
里面的人没有下车。
只有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放下帘子。
柳含烟转身,走向另一条巷子。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宫中回廊里,萧景琰还在翻看公文。
笔尖再次顿住。
墨滴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他盯着那团黑迹,手指微微发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一个宫人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萧公子,新令已下:自即日起,所有非正式官员不得列席朝议记录抄送名单。”
他接过文书,看清落款。
是公主印鉴。
他放下纸,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远处宫墙连绵,飞檐交错。
他看见柳含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风把她的披风吹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值房。
桌上公文堆得很高。
他拿起笔,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支笔掉在地上,笔杆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