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教授通话后的第五天。
等待,已经变成了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雨宫瞳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给逼疯了。
手机几乎成了她身体的延伸,每一次震动或铃声都会让她心跳漏跳一拍,然后发现只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或广告,又失落地放下。
家里的气氛也愈发沉闷。
雨宫龙一虽然依旧沉稳地处理着一些事务,但眉头锁得比以往更紧。
雨宫美智子尽量如常操持家务,却时常对着某处发呆。
连最没心没肺的雨宫心,也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变得安静许多。
陈礼表面上是最镇定的一个,他拉着雨宫瞳整理更详细的物资清单,推敲地下设施改造的图纸,用具体的工作来对抗等待的虚无。
但他眼底深处的阴影,和偶尔看向窗外天空时那瞬间的凝滞,暴露了他同样的不安。
第五天傍晚,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而虚假的金红。
雨宫瞳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无意识地刷新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
陈礼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改造方案,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纸上。
就在房间里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
嗡……嗡……嗡……
雨宫瞳手中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持续而清晰的震动。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 “杨振庚教授”。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指因为瞬间的僵硬而有些发颤。
陈礼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迅速靠拢过来,对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示意:
接,开免提。
雨宫瞳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屏幕,按下了接听键,并立刻点开免提。
“喂?杨教授?”
她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紧绷和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杨教授的声音,但与五天前那通电话里充满活力、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语气截然不同。
此刻的声音,显得低沉、沙哑,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雨宫教授,你好。抱歉啊,拖了几天才给你电话。”
杨教授开口便是道歉,语气里的歉意真实而复杂。
“杨教授!你好你好!没关系的,您那边……想必是有所发现了。”
雨宫瞳连忙回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向陈礼,陈礼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丝稳定的力量。
“是啊……何止是发现。”
杨教授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或者说,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雨宫教授,你身边方便说话吗?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严重,目前还处于最高级别的保密阶段,
但你有权知道,因为……是你最先敲响了警钟。”
“我身边只有陈礼,我的……家人。
杨教授,您请说,我们听着。”
雨宫瞳看了一眼陈礼,陈礼对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会保持绝对安静。
“好。”杨教授似乎叹了口气,
“事情……要从你打电话那天说起。”
他的叙述开始了,声音通过免提在安静的起居室里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投入听者的心湖。
“接到你的电话后,我虽然觉得你的猜想很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基于你之前的敏锐,我丝毫不敢怠慢。
当天,我就联系了国家气象局下属的秦岭天文台一位负责大气监测的老朋友,
以个人请教的名义,询问他近期臭氧层总含量的观测数据是否有异常波动。”
杨教授的声音带着回忆的质感:
“他起初很轻松,说常规监测一切正常,还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在研究什么新课题。
但我坚持让他调取最近一段时间,尤其是近几个月、更精细的原始数据进行复核,
并特别强调了‘全球性潜在风险’的可能性。”
“他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严肃,答应去仔细看看。结果……”
杨教授停顿了更长时间,听筒里传来他喝水的细微声响,“
几个小时后,他直接打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他们调取了最新的大气光谱分析原始数据,发现大气层中的臭氧总含量……低到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程度,根本不是常规报告里显示的‘正常范围’。
那数值低得……用他的话说,‘像是一床厚棉被被抽得只剩下了一层薄纱’。”
雨宫瞳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陈礼反手握紧她,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
“这个发现立刻引起了天文台内部的高度警觉。”
杨教授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沉重感,
“他们马上开始回溯更长时间跨度的历史数据。
我们秦国,你知道的,在天文和气象观测方面有悠久的传统和持续投入,
相关卫星和地面监测积累了大量的数据,最早可以追溯到差不多两百年前。”
“他们回去翻数据,想看看这个‘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结果……”
杨教授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荒谬和寒意,
“结果翻看早期数据时就发现了问题。
最早从大约一百七八十年前开始,南极上空特定区域的臭氧浓度数据,就时不时出现异常的‘低谷’。
但当时的监测系统和数据处理逻辑认为,这种程度的臭氧‘缺失’是‘不合理’的,是‘仪器误差’或‘数据异常’。”
“所以,”
杨教授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
“这些显示臭氧层出现‘空洞’或‘稀薄’的数据,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被监测系统的自动筛选程序,
当成‘错误数据’或‘噪声’,给——剔——除——了。”
起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话里杨教授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被剔除了……一个多世纪……
陈礼闭上了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想起了前世一个科普视频中提到的那个细节——
NASA的卫星也曾因类似原因忽略了早期臭氧空洞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