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又到了长白山银装素裹的季节。一九九三年一月中旬的一天早晨,起床点着炉子后,我回到卧室,顺手扯去一页日历。看了一眼日历上当天的日期,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结婚照,上面写着“结婚纪念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七日”,原来今天是我和晓雯结婚十五周年的日子。本来打算在结婚十周年时好好庆贺一下,可是,可是那年刚搬进新居,有很多事要做,一忙活给忘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和晓雯已经在一起度过了十五年幸福时光。看看结婚照中的晓雯,又看看正在甜美的梦乡中的晓雯。十五年的时光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变化,和十五年前相比她只是稍稍丰满一些,这样反而更彰显出她成熟的魅力。照片里的她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看不到一丝皱纹,现在的她眼角已经有了很细的鱼尾纹,不过,并不明显。在睡梦中的她脸上也带着幸福的微笑。十五年来,她不仅照料我的生活起居,还指导我这个社会经验欠缺的山里人如何为人处事。直到今天在我的心目中她仍然不仅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老师和姐姐,看着她红润的嘴唇,我真想亲一下,可又怕弄醒了她。
我们结婚时不时兴戴手饰,后来时兴戴手饰了,晓雯用我送给她的紫水晶做了一套。从结婚到现在,我没给她买过一件手饰,我早就想送她一件,她总是说有那套紫水晶做的手饰就行了,不让我买。结婚十五周年,我应该送给她一件纪有念意义的礼物。送什么呢?我想了想,决定送她一件手饰,但不能让她知道,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反对。我把昨天发的年终奖拿出来,数了一下只有二百多块,买金项链肯定不够,我估计可以买一条珍珠项链。
我没有惊动晓雯,悄悄下楼,来到厨房往土锅炉里添了两铲子煤。十五年来,每到冬天,早晨都是我先起床,把炉子点着,烧热了屋子以后再让她和孩子起床。虽然晓雯多次要破除这个规矩,都被我拒绝了。我之所以坚持这样做,是因为我怕早晨屋里太冷,冻着她和孩子。如果晓雯不嫁给我,在北京安家,肯定会住供热房,冬天不管什么时候起床屋里都是暖暖乎乎的。因此,我要让晓雯感觉到,即使住在东北的山沟里,也能像在北京一样,数九隆冬家里也是温暖如春。
给炉子添完煤,我把米淘到锅里,然后来到院子里。昨夜下了一场大雪,现在天还没亮,我借着厨房的灯光,用铁锨把雪铲到一起,堆起来,准备瑶瑶醒了以后让她堆雪人。扫完了雪,天也亮了,我回到厨房,又往锅炉里添了几铲煤,然后到仓房里拿出一些野草的种子撒在院子里。
搬到这里的第一年冬天,一场大雪过后,晓雯发现有些鸟因为大雪封地找到不到食物,便飞到我家与我们养的鸡抢食。我和晓雯都非常同情这些饥肠辘辘的小鸟儿,并不驱赶它们。以前和父母住在一起时,如果爸发现鸟儿与鸡抢食,会毫不客气地把它们赶走,因为喂鸡的玉米面是从全家人的口粮中省下来的。晓雯问过我,鸟儿到冬天都吃什么,我告诉她有很多鸟吃野生植物的种籽。第二年秋天,晓雯有时间就让我和她一起采集草籽,晒干后装进麻袋,放在仓房里。下雪的时候,拿出一些撒在院子里。每到这时候,晓雯和瑶瑶就会站在窗前,高兴地看着小鸟飞到我家院子里觅食。
我再次回到屋里时,晓雯和瑶瑶已经起床了。看到外面的雪,瑶瑶到厨房找了一把铲子,到外面去堆雪人。饭做好以后,晓雯把饭菜摆上餐桌,瑶瑶玩够了才进屋,一家人开始吃早饭。这时有几只小鸟飞到院子里吃草籽。
吃完早饭,晓雯带瑶瑶去学校,我去上班。快到中午时,我提前偷偷溜出矿机关大楼,来到镇里的手饰店,买了一条做工非常精美的珍珠项链,让店主配了一个漂亮的手饰盒。我把手饰盒放在上衣兜里,回家后没有声张,悄悄把手饰盒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准备晚上把项链送给晓雯。
晓雯好像没注意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中午还是平时的饭菜。与平时不同的是吃过午饭之后,她找出相机,说:“外面雪景很漂亮,咱们照几张相。”
我给晓雯和瑶瑶拍照之后,晓雯又给我照了几张。然后她又用相机的自拍功能,拍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下午她仍然和平时一样,带着瑶瑶去学校,我照常去上班。晚上回来时,我发现晓雯买了鱼、肉和一些新鲜蔬菜,这时我才意识到晓雯已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和她一起下厨时,我仍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想看看她还要做什么。
菜摆上餐桌以后,晓雯把一只碗扣在桌子上,然后拿出一支蜡烛点着,将蜡烛粘在碗底上,关上了电灯。瑶瑶看着火苗跳动的蜡烛觉得非常有趣,问道:“妈,今天谁过生日?”
“今天咱家没有人过生日。”晓雯说。
“没人过生日,为什么要点蜡烛?”瑶瑶问。
“你问问爸爸,为什么今天要点蜡烛。”晓雯从壁橱里拿出一瓶葡萄酒和两个高脚杯。
“今天是我和你妈妈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说着,我接过酒瓶,拧开瓶盖,拔出木塞,然后把酒瓶放在餐桌上。
“怪不得今天做了这么多好吃的。”瑶瑶说。
我借口去卫生间,却来到书房,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装项链的手饰盒,握在手里,回到餐厅。对晓雯说:“我以为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想到你是不动声色。”
“我也想看看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晓雯说。
“早晨起床时看到咱们的结婚照我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说着我把手饰盒送到晓雯的面前。
晓雯接过去,打开盒子,拿出项链,她高兴地说:“太漂亮了!”
我说:“本来想给你买金项链,可是没有那么多钱,只好买个珍珠的。”
“这个你也花了不少钱吧?”晓雯问。
“不多,二百多块。”我说。
“家里的钱你也没动,你哪来这么多钱?”晓雯问。
“矿上发了年终奖,我还没来得及交给你就给花了。”
“以后不要再给我买这么贵的手饰了。”晓雯说。
“咱们结婚都十五年了,到现在你连一件金手饰都没有。”我说。
“我觉得再值钱的手饰也没有用你送给我的那些水晶石做的手饰珍贵。”说完晓雯把项链又交给我,把头伸过来,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把项链抖开,给她戴上。这时她也拿出一个小盒子,送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手表。“你的表总坏,应该换新的了。前几天我去市里,给你买了这块表,准备今天送给你。”她把手表套在我的手腕上。
这时瑶瑶不高兴了,噘着嘴说:“你们互相送礼物,怎么没有人送我礼物?”
晓雯看看瑶瑶,笑了,说:“今天是爸爸妈妈结婚十五周年,所以爸爸妈妈互相赠送礼物。等你过生日时,爸爸妈妈都送你礼物,你能同时收到两份礼物。”
“到时候你们可要说话算数。”瑶瑶说。
“我们肯定说话算数。”晓雯说。然后她又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对镶嵌着紫水晶的银戒指。虽然两枚戒指中有一枚是给我做的,可我一次也没有戴过。晓雯把小一点儿的戒指递给我,问道:“你知道结婚十五周年是什么婚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结婚二十五周年是银婚,五十周年是金婚。”
“结婚十五周年是水晶婚。”晓雯说。
“为什么叫水晶婚?”我问。
“意喻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十五年了,彼此能够向对方敞开心扉,肝胆相照,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
“这正是咱俩现在的写照。”我说。
“这两只紫水晶戒指是咱俩今晚最好的互赠礼物。”说完晓雯伸出左手,我拿起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然后我也伸出左手,晓雯把另一枚大一点儿的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这时我拿起放在我旁边的酒瓶给晓雯倒了半杯酒。然后晓雯接过酒瓶给我也倒了半杯酒,说道:“文革前和现在结婚都喝交杯酒,咱俩没赶上那样的时代,现在也把这个仪式也补上。”
我端着酒杯来到晓雯面前,和她手臂相交,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又给晓雯斟了半杯酒,也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举起酒杯说:“姐,十五年来,你一边上班一边操持家务,非常辛苦,我敬你一杯。”说完我和晓雯碰了一下杯,然后我们俩又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晓雯又拿过酒瓶给我斟了半杯酒,她自己也倒了半杯,她端起酒杯,说道:“少杰,这十五年最辛苦的人其实是你。我只不过是做一些琐碎的家务事,家里最累的活儿都是由你来干,冬天是你起早点着炉子。我觉得,生活在北京的高楼大厦里未必就幸福,生活在边远山区的农舍里未必就不幸。十五年来,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也敬你一杯。”
吃完饭和晓雯一起洗碗的时候,她说:“今晚把屋子烧得热乎一些。”
虽然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她说的做了,又往锅炉里添了几铲子煤。
洗完碗和盘子,我们一起来到客厅,晓雯说:“咱俩把茶几挪到墙根。”这时我才明白晓雯要跳舞。果然,晓雯点亮了彩灯,换上了连衣裙,戴上了那套紫水晶手饰,灯光下水晶石闪闪发亮。舞曲响起来之后,晓雯竟然和我搂在一起。我感到很惊奇,问:“这样怎么跳?”
“我喜欢和你这样跳舞。”晓雯说。
“咱们今天好像又举办了一次婚礼。”我说。
“算是第一次婚礼的继续吧。”晓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