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寂风死斗
玄阴使与冥火使,一前一后,气机牢牢锁死谷中三人。
谷内呜咽的怪风,此刻仿佛成了他们天然的帮凶,不仅干扰神识,更将冥火使手中那朵幽绿火焰的光芒吹得明灭不定、诡谲难测;也将玄阴使周身散逸的黑雾揉碎、扩散,使得谷中光线更加昏暗,阴影重重,难以分辨虚实。
前有冥火拦路,后有玄阴封堵,侧方是坚硬冰冷的白骨岩壁,上方是呼啸混乱的寂风——一个近乎完美的绝杀之局,尤其针对此时状态不佳的三人。
“束手就擒,或可少受炼魂之苦。”玄阴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阴影中传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教主对二位的功法……颇感兴趣。”
冥火使没有说话,只是苍白脸上那双跳动着鬼火的眼睛,贪婪地扫过冷伶秋,最终落在她手中的霜天剑上,闪过一丝忌惮与更浓的炙热。他指尖幽绿火焰猛地一涨,化作一条碗口粗细的火蛇,吞吐不定,周围的空气发出被灼烧的噼啪轻响,温度骤升,与玄阴使那边散发的阴寒形成鲜明对比。
云清扬脑海思索,判断此时局势:硬拼绝无胜算,忘归年已无战力,必须创造机会突围!他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岩壁与上方风口,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冷仙子,”他嘴唇微动,以聚音成线之法传音,“岩壁左上方第三处孔洞,风力回旋最弱,应是短时间内风力交汇的盲点。待我制造混乱,你带忘归年从那里走,我断后。”
冷伶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传音回来:“你一人挡不住他们两个。”
“无需久挡,制造一瞬空隙即可。相信我。”云清扬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前方的冥火使。他缓缓将惊鸿剑完全拔出,剑身清光流淌,归虚剑意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开始蓄势。
忘归年也听到了传音,他心急如焚,知道自己此刻是最大的累赘,想说什么,却被云清扬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看来,你们选了后者。”玄阴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细微的精神波动,阴影中传来一声冷哼,“冥火,男的归你,女的留给我,我要好好炮制她那纯净的太阴之魂!”
话音未落,他率先动手!不见其如何动作,谷中所有阴影——岩壁的凹凸处、地面的裂缝、甚至那些被风吹动的尘埃阴影——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漆黑的、扭曲的“绳索”,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向云清扬三人!这不是实体的攻击,而是直接针对神魂与灵觉的阴影束缚,一旦被缠上,便会五感混淆,灵力滞涩。
几乎同时,冥火使也动了!他手中火蛇猛地窜出,并非直射,而是凌空炸开,化作上百只幽绿色的、半透明的鬼火蝶,铺天盖地地飞舞而来!这些鬼火蝶轨迹飘忽,彼此间似乎有某种联系,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包围网,所过之处,连空气和岩石都发出被腐蚀的细微“滋滋”声,更带着一股直接焚烧灵魂的诡异热浪!
阴影缠绕于下,鬼火笼罩于上,配合谷中扰乱感知的怪风,杀招连环,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清扬动了!
他没有去管缠绕而来的阴影绳索,也没有理会扑来的鬼火蝶,而是将全部精气神,连同体内澎湃汹涌、近乎不顾后果催发的归虚真元,尽数灌注于惊鸿剑中!
“归虚——无我!”
一声清喝,并非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谷中的风嚎。惊鸿剑并未挥出惊天动地的剑罡,而是剑身光芒瞬间内敛,仿佛化作了一个微型的、能吞噬吸纳一切的“黑洞”。
紧接着,以云清扬为中心,一股难以形容的“虚无”剑意猛地扩散开来!
这剑意并非攻击,而是“同化”与“沉寂”。
那些缠扰过来的阴影黑气,甫一接触这股剑意范围,便如同池水里的旋涡一般被吸收吞没,涣散,最终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中——归虚剑意,化万法于虚无!
而那些飞舞的鬼火蝶,冲入这片“虚无”领域后,其内蕴含的幽冥火力和怨念魂力,也被飞速地分解、中和、湮灭!蝶影迅速变得暗淡、透明,飞行轨迹也变得歪歪扭扭,威力大减!
“什么?!”玄阴使阴影中的惊疑声传来,他赖以成名的“森罗影缚”竟然被如此轻易地化解!
冥火使眼中鬼火也是猛地一跳,他感应到自己与那些鬼火蝶的联系正在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快速削弱、切断!
就是现在!云清扬强行维持着这极耗心神的“无我”剑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眼中锐光不减,传音暴喝:“走!”
冷伶秋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云清扬这是在以身为盾,强行开辟出一条暂时的“安全通道”。她左手虚引,月魄琴发出一道柔和的月华,裹住反应慢了半拍的忘归年,右手霜天剑向前一指,一股冰寒至极的剑气爆发,将前方残余的、最顽固的几缕阴影和数只鬼火蝶彻底冻碎、劈开!
“抓紧我!”冷伶秋低喝一声,身化一道月白色的惊鸿,带着忘归年,毫不犹豫地朝着云清扬先前所指的岩壁左上方的孔洞疾射而去!她将速度提到了极致,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串残影,月魄琴自主悬于身侧,琴音急促如雨,持续驱散着周围试图重新聚拢的阴影与零星追来的鬼火蝶。
“想跑?!”冥火使大怒,顾不上心疼损失的鬼火蝶,手中幽绿火焰再次凝聚,化作一根燃烧的长矛,就要掷向冷伶秋的背影。
然而,一道看似平淡、却蕴含着无尽“空”与“静”的剑光,恰到好处地拦在了他面前。云清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了他与冷伶秋离去的方向之间。惊鸿剑斜指地面,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云清扬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强行维持“无我”剑域又瞬间转移拦截,对他的负荷远超想象。
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渊,锁定着冥火使和从另一侧阴影中缓缓凝聚出身形的玄阴使。
“你们的对手,是我!”云清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在找死!”冥火使眼中鬼火熊熊,被一个明显状态极差的人拦住去路,让他倍感羞辱。燃烧的碧绿长矛调转方向,带着刺耳的尖啸和焚魂蚀骨的高温,直刺云清扬心口!
玄阴使也冷哼一声,不再隐藏。他手中那根不起眼的黑色短杖浮现,朝着云清扬脚下的影子一点:“影钉!”
云清扬顿时感到双脚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地上,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影子飞速蔓延而上,试图冻结他的气血与灵力!同时,四周的阴影如同有了生命般翻滚起来,凝聚成七八个手持阴影利刃的模糊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各个死角刺向云清扬!
上有冥火长矛锁定轰击,下有影钉禁锢与阴影刺杀,云清扬瞬间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凶险的境地!
眼看幽绿长矛已至胸前,阴影利刃也即将及体,云清扬眼中却陡然爆发出璀璨的神采!
他竟完全不顾脚下的影钉禁锢和四周的阴影刺杀,将所有残余的、乃至压榨潜能迸发出的力量,尽数凝聚于惊鸿剑尖一点!
“归虚——破妄·点星辰!”
惊鸿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迎着那碧绿长矛的矛尖,轻轻点了上去。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一瞬。
只见惊鸿剑尖与碧绿矛尖接触的点上,一点极度凝练、仿佛能吸走所有色彩的“虚无”光晕猛地炸开!
那气势汹汹、蕴含恐怖幽冥火力的长矛,矛尖竟然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消融的范围还在迅速沿着矛身向上蔓延!
“怎么可能?!”冥火使骇然失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灌注在长矛中的幽冥火力和神魂印记正在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本源的力量“抹除”!他想撤回,却惊觉那“虚无”光晕中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不仅消融长矛,更在拉扯他的神魂!
就在他心神剧震、全力抵抗那诡异吸力的刹那——
彭彭彭!
那七八道阴影利刃惊起四周尘土飞扬,同时向前刺中了云清扬的身体!一霎血光迸现!
然而,云清扬的身体在被刺中的瞬间,竟然也如同泡影般晃动了一下,变得有些不真实。那些阴影利刃明明刺入了,却仿佛刺入了一片空濛的雾气,虽然造成了伤害,鲜血染红了道袍,但并未能如玄阴使预想般瞬间重创或禁锢其神魂。
“虚化己身?以身诱敌?!”玄阴使立刻明白了云清扬的战术——他以某种秘法,在硬接冥火长矛的瞬间,部分“虚化”了自己的存在,承受阴影刺杀的同时,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实质性伤害,而真正的杀招,全在那“点星辰”一击,旨在重创甚至灭杀冥火使!
好狠!好绝!玄阴使心中一惊道。
而此刻,冥火使正处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心神还被那“虚无”吸力牵扯的尴尬境地。云清扬虽然受伤,但眼神锐利如初,惊鸿剑上的“虚无”光晕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锁定着冥火使。
玄阴使知道,若自己此刻不救,冥火使不死也得重伤!他顾不得继续操控阴影刺杀,短杖急挥,一大片浓稠如墨的黑雾涌向云清扬,同时自己身形急退,口中厉喝:“冥火,退!”
冥火使也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飞速消融的碧绿长矛上。长矛轰然炸开,狂暴的幽冥火力与那口精血混合,形成一股反冲之力,总算暂时挣脱了那“虚无”光晕的吸扯。他借着爆炸的推力,狼狈不堪地向后飞退,脸色惨白,气息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和惊吓。
黑雾涌至,云清扬却没有追击。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胸腹间的伤口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身道袍,强行催动超出极限的剑招带来的内伤更是让他五脏如焚,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知道,目的达到了。冷伶秋和忘归年应该已经逃出谷口,而他,也成功重创了冥火使,震慑了玄阴使。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看着惊疑不定停在二十丈外的两位魔使,声音沙哑却清晰:“现在,还想要留下我吗?”
玄阴使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冥火使则捂着胸口,眼中鬼火闪烁,既有怨毒,更有一丝未散的惊悸。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的剑修,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而强悍的一击,差点让冥火使阴沟里翻船。
继续打下去,固然有很大把握拿下重伤的云清扬,但对方临死前的反扑,恐怕也要让他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尤其是那诡异的、能抹除力量的剑意……
就在玄阴使权衡利弊、冥火使心有余悸之时,云清扬忽地转身,将最后的力量凝聚于双腿,惊鸿剑向后一挥,斩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暂时逼退可能追来的阴影,随即身化一道暗淡的剑光,朝着与冷伶秋她们离去相反的方向——寂风谷的更深处,疾掠而去!
他竟然选择了独自向更危险、更未知的枯骨丘陵深处逃跑,而非去追同伴,显然是要将追兵全部引开!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跑不了多远!”冥火使不甘地低吼,服下一枚丹药稳住伤势,就要追去。
“慢!”玄阴使却抬手制止了他,阴影中的目光投向冷伶秋和忘归年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云清扬消失在谷内风沙中的背影,发出低沉的笑声,“好一个金蝉脱壳,舍己为人……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他转向冥火使:“你伤势需要调理,且去谷外调息,顺便搜寻那两个逃跑的,他们一个重伤一个损耗本源,速度不快,应该还没走远。这个使剑的……交给我。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在这枯骨坟场里,逃多久。”
冥火使虽有不甘,但体内伤势和神魂的震荡确实需要处理,而且他着实有些忌惮云清扬那诡异的剑意,闻言哼了一声:“那你小心,别阴沟里翻了船!”说罢,化作一道鬼火,向谷外掠去。
玄阴使则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云清扬消失的方向,飘然而去。
寂风谷中,呜咽的风声依旧,只留下地面点点滴滴的鲜血,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剑意与魔气的余波。
章末:
寂风谷内杀机盈,剑化归虚破幽冥。
虚身诱敌创冥火,孤身引祸向荒陵。
魔使分兵追逃影,血染征途未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