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还站在回廊下,拳头没松。
执事弟子那句话像根铁钉,直接凿进脑门里——西北方向异光,地气紊乱,残党活动。
他不是没听过这类通报,前些日子还有三个村子报过“坟头冒黑烟”,结果是化肥厂偷排废气。
可这次不一样,右腰的铜铃还是没响,但掌心那道旧疤开始发烫,这感觉他熟,父亲死前那晚,他也这样,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渗血丝。
他转身就往议事堂走。
门没关严,缝隙里飘出陈地师的声音:“……老龙坡那边刚传来的急信。”
林青玄推门进去,堂内比刚才多了些人,都穿着灰袍,坐在后排低头不语。
陈地师站在主位前,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眉头拧成个“川”字。
“林师傅。”陈地师看见他,“来得正好。”
没人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些人早习惯了,林青玄总在事到临头时冒出来,不说废话,也不敬礼,往那一站,就知道有事要办。
陈地师把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震得香炉灰跳了一下:“老龙坡有邪师踪迹,可能与赵黑虎残部有关!”
林青玄脚步一顿,手指立刻扣住怀里的玄冥盘。盘子还在衣服里面,但他能感觉到指针在动,细微的,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他想起赵黑虎被押走前,在担架上睁眼看他,嘴角裂开,说了句“你会去的”。当时他以为是疯话。现在看,不是。
“不是说残部在西北?”林青玄开口,嗓音有点哑,“怎么又扯上老龙坡?”
“西北三村的地气紊乱,源头指向老龙坡。”陈地师翻开信纸,“昨夜戌时,有人看见坡底冒青光,持续半炷香。守夜的村民听见地下有‘咔啦咔啦’的动静,像骨头在磨。”
林青玄没吭声。他知道那声音,三年前他在湘西见过一回,一个村为了修路炸山,炸开了古墓群,夜里地底就响这种声。
第二天,七个工人眼睛发白,抱着石头啃了一宿。
“更麻烦的是。”陈地师顿了顿,“张铁柱的人已经在老龙坡动工了。”
林青玄猛地抬头。
“挖掘机早上六点进场,说是为新开发区铺路基。可他们挖的位置……”陈地师指着墙上挂的地形图,一根红线标出施工范围,“正好压在老龙脊上。”
林青玄几步冲到图前,老龙脊是条暗脉,地图上不显,得用罗盘测风向、看土色才能辨。
普通人不懂,可张铁柱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赵黑虎虽被押,但他那些徒弟、同伙还在外面晃。
谁都知道,动龙脊等于掀锅盖,底下压的东西,全得冒出来。
“这不是施工。”林青玄盯着那条红线,“是挑衅。”
他声音不高,但堂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他们知道联盟刚抓了赵黑虎,人心未稳。这时候动老龙坡,就是逼我们出手。要是我们不管,地脉一破,煞气外泄,周边九村都得遭殃;要是我们管,就得派人下去,正中埋伏。”
没人接话。这些人都懂风水,也懂江湖。眼下局面,进退都是坑。
林青玄已经摸出玄冥盘。黄铜盘面冰凉,可盘底刻纹有点发烫,他指尖划过“坎”位,指针轻轻一抖。
这是反应,罗盘自己在预警。
“我得去。”他说。
“等等。”陈地师抬手,“消息还没核实。万一是假象呢?赵黑虎以前就玩过这招,在荒山放磷火,引我们过去扑空。”
“可要是真的呢?”林青玄看着他,“等我们确认是真的,人已经埋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卷进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带着股腥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泥巴,混着铁锈和烂草。
堂前挂着的八卦镜猛地一晃,“当啷”撞上墙壁,镜面朝下,照出所有人倒立的脸。
在场七八个人全僵住了。
那镜子是镇煞用的,挂在议事堂三十年,从来没自己晃过,更别说现在是大白天,连片云都没有。
林青玄没动,手却按紧了玄冥盘。盘底的热感更强了,像贴了块暖宝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部煞气已经逼近联盟总部范围,哪怕隔着十几里,罗盘也能感应到波动。
“这不是巧合。”他低声说。
陈地师盯着那面还在轻晃的八卦镜,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边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三张叠好的黄符。
“万里封山符的简化版。”他把符递过来,“你先拿着。”
林青玄接过,塞进左口袋,黄符叠得整齐,可他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道微弱的震颤。
“协防队伍还在调集。”陈地师说,“你一个人不能去。”
“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林青玄看了眼门外,“我现在走,天黑前能到老龙坡。先查情况,不动手。”
陈地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封山符还有多少?”
林青玄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问他准备了多少后手。他摸了摸口袋:“两张半。之前布阵用了半张。”
陈地师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内室,应该是去取更多符咒或联络其他成员。
他回头看了眼那面八卦镜,镜面已经停了,可边缘还在微微颤。
他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蹭过右腕的铜铃。铃铛安静,一动不动,可他知道,它快响了。
风是从西边来的。老龙坡也在西边。
他没穿外套,也没背包,就那样站在议事堂中央,灰布中山装的领子有点歪,左口袋露出一角黄符,右手贴着玄冥盘。
他脑子里已经到了老龙坡,想着那片坡地的土色,想着地下可能松动的脉络,想着张铁柱那些人是不是已经挖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知道这一去不一定能拦住什么。但他也清楚,要是不去,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父亲当年就是没拦住,才落到那个下场。
他站得笔直,呼吸很轻,耳朵听着内室的脚步声,手指一下下摩挲着罗盘边缘的刻纹。
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法,测三次风,算五遍卦。可现在没时间测了,风已经吹到脸上,带着土腥味。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该来的,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