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藤野元一的印象中,自己的童年像是一汪深潭,表面满是清澈的死水,而透亮的水下则满是沉厚的黑泥。
京都藤野氏作为剑道传承世家,在京都乃至全日本的剑道界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其传承数代的飞岩流剑术更是闻名遐迩。
飞岩流乃是由藤野一郎所创,随后将其发扬光大,门下弟子众多,也曾出过多名剑术大师,但真传却始终掌握在藤野氏手中,藤野一郎死后,二代家主凭借剑术广建道场,藤野氏族亦渐渐庞大。
后来藤野氏为谋求利益,开始暗中创建暴力组织,试图掌控地下势力,船藤社应运而生,与山口组这种大型黑帮组织不同,船藤社核心人员更加稀少,且倚靠飞岩剑术,在黑道中态度相当强硬。
之后随着剑术的传播东渡美国,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成立了独立于日本的远东船藤组,即现在RW市船藤社的前身,但始终不变的是,船藤社的历代家主始终都是藤野族人。
藤野元一的父亲只是藤野氏不起眼的一个旁支,他没有继承藤野氏凶狠好斗的基因,反而在经商上很有研究,并且是藤野氏内第一位上了大学的子弟,毕业后即创办了自己的工厂,从事罐头产业,而他的妻子,即藤野元一的母亲,是位温和感性的小学教师。
藤野元一是家中的长子,其下还有一位弟弟,夫妻二人很重视两个儿子的成长,哪怕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伴孩子。藤野元一对那时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但他唯一的印象便是温暖,家庭的温暖如同朝阳洒落在躯体上,将他的皮肤与血液暖得滚烫。
虽然对于父母的印象已有些模糊,但他却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那是他七岁的生日,父亲推掉了客人的宴请,亲自去买了蛋糕回来,而母亲也早早回家准备晚餐。
藤野元一期许着晚上七点十三分的到来,那是他出生的时间,可在七点十分时,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那两个男人身着灰黑色西服,其中一人与父亲的样貌有些相像,但要比父亲更显老态,而另一名年轻的男人则板着面孔,像极了宣传画中的坏人。
他们避开了孩子交谈,藤野元一跑到廊道去偷听,但年幼的他只听懂了大概意思。
这位名叫藤野望的男人,也就是那板着面孔的男子要将他带走,他是藤野氏主家的人,但却始终没有儿子,他的三个女儿日后将无权参与主家财产的争夺,更重要的是,藤野望即将前往美国,要继任远东船藤社社长一职,他要在走之前挑选并培养一名继承人,待藤野望年老之时接替他的职位,而后他将带着荣誉返回日本,顺理成章分下主家的重要财产,甚至取代他的兄长成为下一代藤野氏家主。
于是,藤野望来到了这里,他要求将藤野元一过继给他,而他许诺会将藤野元一培养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藤野的父亲果断拒绝了这个要求,那位略微年长些的男人,也便是藤野元一父亲的表兄,分家的现家主开始劝说他。
但两人都没想到藤野父亲的强硬,最后藤野望不耐烦地拍了桌子。
“我告诉你,这个孩子我要定了,你别忘了,分家天生就要服从主家的命令,这是你们的天职,而且,我并不介意提醒你,你那微不足道的小产业之所以发展还不错,只是因为你姓藤野!”
后面的话语藤野元一便没有听清了,但他却永远记得那时父亲的模样,他望着自己的儿子,挺拔的身躯从未有过地垮塌下来,那张英气的面孔瞬间苍老了十岁,黯淡的眼神之中满是悲伤、痛苦、无力、自责……
随后藤野元一便被带走了,他被迫离开了那个温暖的家,跟随着藤野望前往了遥远的美国,而潭水之下也开始出现了一些泥浆,虽是不多,但却搅浑了本该清澈的水源。
之后的日子便是在每天的折磨与训练中度过,藤野望虽然霸道强势且盛气凌人,但他无愧于藤野氏的天才,他完美地掌握了飞岩流剑术的一切,并将它无所保留地传授给了藤野元一,同时他还要要求藤野元一学习修心。
“记住,剑术只是外在,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剑道宗师,完美的心境才是关键。”
但心境修行却玄之又玄,除却创始人藤野一郎晚年曾达到大成境界外,飞岩流再无一人曾触摸到那道门槛,藤野望也只是小成境界,十几年来,他始终无法跨越那道鸿沟。
藤野元一是个有天赋的少年,藤野望很早便发现了这一点,同时他也发现这个少年十分深沉,这样如石头一般的性格最为适合修行飞岩流剑术。
而藤野元一在藤野望的指导下突飞猛进,甚至心境修行也有了很大的提升,他越发沉稳,一种自然的气质开始由内而外显露,但与之带来的则是任何人都不曾发现的城府。
他心中的潭愈发深邃,水也愈加清冷,而潭底的黑泥早已完全覆盖住了一切。
藤野元一二十九岁继承了船藤社,而后藤野望便返回了日本,但他留下了一大批亲信,且全都安插在关键部门,于是藤野元一开始韬光养晦,将他那深不可测的城府隐藏起来,自他登上社长后便鲜有出手,可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实力每天都在精进,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位剑术天才似乎愈发捉摸不透,像是一块石头,岿然不动。
渐渐地,社内进入了一大批新鲜血液,而人们也发现社内的风向开始改变,年轻一辈不再以那些元老们马首是瞻,而只听从藤野元一的命令,社内的矛盾由此产生了。
但藤野元一却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将这些事完全交由藤野丸户处理,藤野丸户凭借作为藤野元一的族弟,凭借过人的口才与逢源之术平息了矛盾,并且没有让事件激化,但社内仍然分成两派,元老派思想陈旧且顽固不化,少壮派则强硬激昂,富有激情,两派之间始终在暗中进行内斗。
没人知道藤野元一想要做什么,他对此没有过任何表态,也没有任何作为,甚至少壮派以他为首,他却没有任何偏向少壮派的表现。
只有藤野元一自己清楚,他始终都是潭底下的一块鹅卵石子,浸泡在冰水之中,只是他的身上早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淤泥,黑得让人眼晕,浊得令人作呕。
藤野元一睁开眼睛,轻声说道:“进来。”
一道虚浮的脚步声响起,因为体量,脚步又显得相当笨重。
“兄长,我要和你汇报一件事。”
“说吧。”
“野狗黑帮打算与我们进行合作,他们愿意牺牲部分利益来换取我们的停战,同时将目标转移到江都·谢尔顿身上。”
藤野元一望着眼前肥胖的男人,这是他的远房族弟——藤野丸户,目前是船藤社的总管,内务财政一手抓,因为有他,那些日裔资本家们才愿意资助着船藤社,也因为有他,船藤社才相安无事。
“这就是他们的权宜之计?”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的确如此,前几天七区曾发生了激烈的火并冲突,据打探是黑帮的干部塞恩与德夫二人带领手下袭杀江都,但最终失败了。”
藤野丸户嗤笑一声:“看来艾登还有那个不见尾首的首领真是怕了这个外来者。”
藤野元一并未对江都发表任何看法,他平静地说道:“对于提议,你有什么想法?”
藤野丸户思索片刻:“为了船藤社的利益,我们应该同意他们的请求,但一定要留有余地,一旦杀掉江都·谢尔顿,立刻便对黑帮发动攻势。”
“你应该知道,只要还有穷人,黑帮永远不会消失。”
“我清楚,但船藤社可以取而代之。”
藤野元一的眼神不由黯淡几分:“好了,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藤野丸户离开后,一位两鬓斑白的男人敲响了门。
“进来。”
“社长。”
来者乃是当今船藤社的二号人物——石田剑,他便是藤野望安插在藤野元一身边最大的棋子,此人剑术超绝,在技巧之上已达到相当高超的境界,藤野望也曾承认,石田剑的造诣已达化境,若是他能领悟心境,稍加修行便能直追自己。
若说藤野丸户掌管船藤社大小内务,那么石田剑便是外务的总负责人,此人不仅位高权重,且地位尊崇,哪怕藤野元一也要称呼一声叔叔,但其人性格强硬,暴躁易怒。
石田剑便是元老派的代表人物,也是元老派中最为固执的人。
“叔叔。”
“元一,我刚刚在门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你有什么看法吗,叔叔?”
石田剑摇摇头:“丸户的做法没错,我没有要反驳的,黑帮需要提防,但我们也需要注意江都·谢尔顿。”
藤野元一保持沉默,不可置否。
“据我所知的传闻分析,他能够在众多势力中周旋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能从中谋取利益,这固然离不开他过硬的实力,但最令人忌惮的还是他冷静的头脑和可怕的城府,这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甚至说不定他已经推测出了我们和黑帮合作的意图。”
“他的确是个很难缠的人。”藤野元一说道。
“所以我认为如果想要在合作中取得主动权,那么必须是由我们策划的计划杀死他,这样才能够针对黑帮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你是想说,我们杀掉他?”
石田剑摇头拒绝:“不,他的实力很强,我们杀不死他,哪怕能够干掉他,也必定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那样则得不偿失了,最好的结果,便是策划出一个万全之策,而后由我们与黑帮共同行动,将江都逼入死路,那么无论是谁杀死他,我们的目的都能够达到了,但切记的是,绝对不能被黑帮留下活口,我们必须亲眼看着他彻底死亡。”
“看来叔叔早已准备好了这条计策。”
“哼,那个谢尔顿在这座城市最大的依仗无非就是维利那群警察,只要让维利无法帮助江都,那么他便会孤立无援,我们的行动便能容易许多。”
“江都十分聪明,一般的计策无法骗过他。”
“我清楚,因此我并不打算针对他,我的目标是维利。”
“维利坐在市警察厅厅长的位置上,虽说位高权重,但同样也受到众多挟制,无论是各地的下属,还是议院里的政客,亦或是普通民众的暴动游行,甚至是他家庭里的丑闻,哪一条线发生差错,都足够他焦头烂额。”
“只要能够牵制住他,我们便能对江都展开攻势。”
藤野元一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思考,又或是在定神,最终他同意了石田剑的提议。
“那就由叔叔和丸户处理这件事吧。”
于是石田剑也离开了,他走出门外,想起自己是要向藤野元一汇报继子藤野圣源的修行情况。
“下次再讲吧。”
是夜,藤野丸户来到了昨天的酒馆,他走进屋内,径直走向昨夜角落的位置。
那道身影已经坐在那里了。
“船藤社同意你的提议。”
“是黑帮的提议。”
“但我们需要提出一些条件。”
“讲吧。”
酒馆内熙熙攘攘,酒客们互相举杯,夹起肉片塞入嘴中,鲜嫩的肉片在嘴中滚烫,芳香的调料气息在口腔中释放,而在这嘈杂之中,一个改变这座城市走向的计划已经初具雏形……
维利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江都了,自从那次刺杀事件过后,江都前往了七区分局做了笔录,而维利还没有赶到七区他便已经先行离开了,而之后他便失联了。
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维利想要寻找他也无从头绪,他只能被动等待江都联系自己,不过每次江都失踪都意味着他遭遇了棘手的大事,不得不销声匿迹来隐藏自己。
维利结束一天的工作,收拾东西下楼准备回家,他来到了地下车库,边走边从口袋中摸出香烟,前段时间他也曾尝试过戒掉烟草,但最终却失败了,这种不健康的东西对于缓解某些事物有着比药物更能立竿见影的奇效,维利认为自己下半辈子再也离不开它了。
他抽出一根香烟,夹在嘴中点燃,一柱浓郁的烟雾自他的口鼻中喷出,维利感到了一股惬意,烟草中的物质刺激着他的大脑,将他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拨动车钥匙,远处的汽车闪了几下,维利坐进车里,将车钥匙插进钥匙孔,刚要启动,却发现车玻璃前有一行极为不起眼的字母,它们每一个都如同蚂蚁大小,但却整整齐齐地刻在车玻璃上。
“近期厅长有事缠身,警惕障眼法。”
维利睁开细眯起的眼睛,片刻后骂了一句:“狗日的,划我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