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圣源盘坐在阁廊上,望着总宅空旷的宅院,怔怔出神,尽管这里的布置和日本的宅邸没有任何差别,但他总是能够感受到异乡异客的孤离感。
如今他年仅十九岁,青稚的面庞却早早有了一层阴郁的神色,藤野圣源极为早慧,在四岁时便已通识记事,而他是五岁来到这里的,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四年,而下个月的十七日,则是整整十五年。
和藤野元一一样,他也是在日本藤野氏族里挑选出来的孩子,按照宗族关系,藤野元一是他的伯父。
藤野元一至今没有结婚,本人也没有任何意愿,于是船藤社自作主张要挑选一名继承人送到美国去,藤野元一的反对无效,这是藤野望亲自下达的命令。
于是藤野元一无奈返回日本,挑选中了藤野圣源,继子曾经不叫做圣源,这是来到美国之后改的名字,至于本名,他却已经记不清楚了。
在藤野圣源的印象中,藤野元一是个外表冷漠的人,但他却并不冷血,他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并在生日前一晚送给自己礼物,同时他也十分严苛,藤野圣源一直在本市的私立学校上学,同时还要在总宅跟随各位老师们进行学习。
他自幼习武,石田剑负责教授他基础武艺,为他打好基础,而藤野元一则教导他剑术和书画二道,但藤野元一的招式却大多只演示一遍,更多的时候,藤野圣源都在和藤野元一对练,而那个时候,藤野圣源每次都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收敛的猛兽。
而剑术修行的大部分时间,藤野元一都在教导他如何修心,反而告诫他要忘掉技法,哪怕是藤野氏亲传的飞岩流派剑技,在藤野元一的眼里也不值一提。
尽管藤野圣源的剑术训练并不多,但他的剑道造诣却突飞猛进,而石田剑教授他基础剑术则更加注重形式与技巧,两者结合,使得藤野圣源的武艺早已精深,现在他缺少的,仅仅是实战经验。
后来他又对日本镰枪起了兴趣,并开始辅修枪术,藤野元一为此还专门聘请了一位中国武术老师。
可藤野圣源却并没有因为常年生活在这里而产生归属感,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游离之外的人。
元老派喜欢他,因为他们的中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教导过他,同时他的身份也是由日本总部承认的继承人。
而少壮派也同样支持他,只因为他是由藤野元一亲自认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两派势如水火,在藤野丸户和石田剑的调和下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可两派暗中的争斗却从来不断,最明显的便是拉拢藤野圣源,谁能将藤野圣源拉进哪一方,便已经取得了未来的胜利。
藤野圣源甩甩头,这些事复杂而又费解,他不愿再想,于是独自走出了总宅。
事实证明,独自出行并不能减少关注,反而会为某些人提供明显的跟踪机会。
藤野圣源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他没有贸然回头,而是继续向前走,跟踪者见他没有反应,反而愈加大胆。
而在十字路口,藤野圣源转过路口,身体后转,注视着自己刚来的方向,可过了片刻,却没有人出现。
“你在找谁?”
身后响起的声音惊吓到了藤野圣源,他回头望去,却看到一张男人的面孔。
“是你,江都·谢尔顿!”
藤野圣源有些惊讶,下一刻却转为戒备,他架好姿势,防备着江都偷袭。
“别紧张,如果不是我愿意,你根本发现不了我。”江都想要拍拍眼前少年的肩膀。
可藤野圣源却突然出拳,攻向了江都的下颌处,江都不慌不忙,抬起手拦住了拳头,但拳劲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断手一拍,将藤野圣源的拳头打歪。
却没想到藤野圣源化拳为掌,抓住了他的手,并猛然用力将江都拉向自己,江都受力贴近藤野圣源,藤野圣源脸色严肃,抬起小腿,一记膝击撞向了江都的小腹。
江都向后躬身,躲过攻击,藤野圣源见重击落空,下脚插入了江都两腿之间,卡住关节,向下一别,藤野圣源的身体矮了几公分,但江都却纹丝不动。
江都抬脚,踢飞藤野圣源的腿,藤野圣源失去平衡,单手撑地将自己弹起。
“不错,基本功很扎实,也有应变的技巧,但你的杀气还不足。”
“你想做什么?”藤野圣源仍然十分戒备江都,从刚才简单的交手来看,江都这个人深不可测,方才他并没有运用过多的技巧性动作,完全是靠身体素质与反应能力躲过了自己的攻击。
“想要和你聊一聊而已。”
“我们之间恐怕没有共同话题。”
“你的身份就已经注定了你必须要讲话。”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本来我的确是想要来九区查探一下船藤社的情报,不过没想到这么简单就遇到了你。”
“你不会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信息。”
“下个月十七号,是你的成人礼对吧。”
“我不知道。”
“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终究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子。”
藤野圣源想要靠近江都,江都却后退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不要总想着能够制服我,我说了我们或许可以聊一聊,没准当个朋友也说不定。”
“你一切的行动都是建立在你的目的之上,所以我拒绝。”
“你难道不想听一听如何解决你目前的现状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小子。”
藤野圣源的眼中有明显的震惊之色。
“别吃惊,走吧,我们可以喝一杯。”
犹豫片刻,藤野圣源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前后进入一家酒馆,江都点了两杯生啤,藤野圣源则望着玻璃杯上的酒花出神。
“放心,我没有下毒,这都是精酿。”
“你刚刚说的,解决我目前的现状,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难猜,稍微了解你们船藤社的人都知道,目前你们内部分裂,元老派和少壮派之间经常发生矛盾,而你是继子,下一代的继承人,两派一定会拉拢你,只要支持你上位,那么解决敌对派别自然不是问题。”
“所以我很是好奇你的想法。”
“我没有任何想法。”
“人类和动物的最大区别便是拥有思考的能力,如果你没有思想,那么你和动物园里的狒狒又有什么区别?”
藤野圣源喝下一口酒,他很少喝酒,藤野元一对他管教甚严,更多时候他都是独自外出散心,而不是走进酒馆借酒消愁,更何况他只是个即满二十岁的青年。
“我不知道怎么做。”
“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说了我不知道,连社长也没有解决这件事。”
江都望着这个老成的青年,在喝下一杯酒后,他终于露出了与年纪相配的稚嫩,于是江都从衣服里取出一个袋子,递给了藤野圣源。
“这是?”
“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小伙子,你有些对我的胃口,珍藏好,我想日后你会用得上它。”
江都从座椅上起身,拍了拍藤野圣源的肩膀:“就此别过吧。”
藤野圣源望着江都的背影,脸上满是疑惑。
江都走在街道上,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一根,烟雾在街灯下喷薄而出,熏染得夜色更加朦胧似梦。
他向着东走,一路走到了海岸公路边,九区有一段狭窄的临海区域,那里是一条城际高速公路,江都漫步在人行道上,最终走上了两区连接处的桥上,在护栏边停了下来。
他望着远方传来水声的黑暗,轻声说道:”许茂杰,这样做真的对吗?”
江都将烟头熄灭,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双手揣兜,独自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才望着藤野圣源稚嫩的脸时,他有太多方法影响这个青年的心智,利用他一举将船藤社击溃也不无可能,但他望着这副东方面孔,想到了逝去的许茂杰。
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做江都的朋友,多数人无非萍水相逢,以江都凉薄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有人走进他的内心,因此能够靠近他并在他身边的驻留者也便寥寥无几。
许茂杰是个高尚的人,也是个善良的人。正因如此,他死了,死的很惨。
可江都最终还是于心不忍,放弃了本要实行的想法,尽管这念头已经是他目前的唯一之策。
“看来,我也多愁善感了。”
而在酒馆内,藤野圣源摸着江都送给他的黑色布袋,里面的东西鼓凸出来,伸手一模,居然是一把手枪,藤野圣源没有将枪取出来,而是观察一下四周,不动声色地将袋子收了起来,他转身想要离开酒馆,却迎面撞上了几人。
“呦,这不是圣源表弟吗?”
为首者是名年轻人,身宽体胖,衣着不凡,面上满是轻浮之色,一看便是纨绔子弟。
“长平表哥。”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藤野长平拍拍藤野圣源的肩膀,哈哈大笑:“怎么,还没到成人礼就按耐不住了吗?你要是想要酒喝,可以和我说,我有的是珍酿。”
藤野圣源只不过是跟随着江都来到这里,平时他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于是他面露难色。
藤野长平瞥了他一眼:“放心放心,我不会和大伯说这件事,我们马上要喝一杯,怎么样,来吗?”
“不了,长平表哥,我需要回去了。”
“也好,也好,你晚上恐怕还有训练吧,快去吧,别被长辈们训了。”
“老板,他的单我买了!”藤野长平豪爽说道。
“长平先生,这位客人的单已经有人买过了。”
藤野圣源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藤野长平望着藤野圣源的背影,热切温和的面孔冷了下来,整张脸像是飞速戴上了一张面具。
“哼,无知无畏的小东西。”
“大人,他就是那位继子?”
“我看也不怎么样啊,呆呆傻傻,木讷寡言,像一块木头。”
藤野长平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好命的家伙罢了,等伯父退位,谁来坐那个位置还不一定呢。”
两名下属听到这话,都吓得不敢接话,他们二人只是外围人员,平常连总宅核心区都难以进入,这也是他们不认识继子的原因,能够巴结到藤野长平这种人物已经是他们走了大运。
可胡乱听进某些话,绝对会让他们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没你们的事,只要跟着我,我可以保证你们吃香喝辣,走,喝酒去。”
藤野圣源向着船藤社总宅走去,他的手一直摸着口袋中的那把枪,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江都会送给他一把手枪,还说自己会用到它。
返回宅邸,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将袋子取出,握住枪柄,将手枪抽了出来。
这是一把纯银色的左轮手枪,整体轮廓要比寻常尺寸大上一圈,而且相当沉重。
藤野圣源看着枪身的色泽便知晓这枪一定不简单,打开弹仓,里面有五发满弹,每一颗子弹都有中指粗。
藤野圣源将枪收起,他没有专门练习过枪法,只上过几节基础的知识课,知道枪要如何使用,但也仅此而已了,他觉得江都不会不知道这个信息,那么他为什么还要送自己一把手枪呢?
藤野圣源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想要对船藤社动手!”
藤野元一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后的供台上摆放着一把断刀,这是藤野元一的配刀,但已经被帕顿折断。
藤野丸户走入房间,低声说道:“兄长,下个月圣源的成人礼,需要准备了。”
“你来操办吧。”
“是。”
藤野丸户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藤野元一,自从帕顿集团事件后,藤野元一便深居简出,并且开始蓄发留须,像个古人一样,和服下的身躯也愈发单薄。
“兄长,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我没事。”
“那我就先告退了,您多注意身体。”
藤野丸户离开后,回到自己的房内,却在半路撞见了喝得烂醉,被人拖着的藤野长平。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两名社员一看是藤野丸户,立刻慌乱问好:“藤野大人。”
“嗯,劳烦你们把他扶到我的房间。”
待藤野长平倒在房间之后,两名社员就慌忙离去了,藤野丸户转身关门,回过身,发现藤野长平坐在地面上,面色如常,仿佛从未饮酒一般。
“我说过多少次,你这样装作纨绔子弟只会让那些元老们对你更失望。”
藤野长平轻蔑一笑:“这不是更好,一群老不死的家伙。”
“父亲,你究竟想要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你已经等不及要做继子了?”
“我只是看不惯那些家伙背后对我指手画脚,哼,迟早有一天,我要折断他们的手脚。”
“你急什么,谋大事者必藏于心。”
“可已经十几年了,这也太久了。”
“忍不住就去厮混,但别坏了我的好事。”
“我明白,对了,说来也巧,今天我居然在酒馆里撞见藤野圣源那个小东西了。”
藤野丸户挑起眉毛:“哦?”
待藤野长平说完偶遇之事,藤野丸户却若有所思:“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那两个狗腿子,让他们管好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