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维利从梦中惊醒，他瞪大眼睛，本该洁白的天花板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

原来今天下雨，落地窗外阴云密布，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潮湿与昏暗之中。

维利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他坐在床边，发呆片刻后拿起手机，确认没有要紧信息后，长叹一声。

脱下上衣，露出金属色泽的半边身躯，维利开始进行调试，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习惯，经过日积月累的熟练，现在他已经可以在六分钟内便将机械义体调试完毕。

起身伸了懒腰，身体内的齿轮与弹簧发出了类似骨骼摩擦的声音，维利拿出速溶咖啡，并开始烧水，随后便进了厕所。

待洗漱完毕后，他将咖啡冲泡好，倒进杯子里，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察看今天的信息。

关于他复职的信息仍杳无音讯，而对市警察厅的舆论早已经过去，对于维利的审查，专项调查组也没有结果，哪怕市警察厅特意为此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但市政府仍然没有下达复职的文件。

维利清楚，这是州里有人从中作梗，而那些政客们背后的支持者，无非就在这座城市里。

关于船藤社近期发生的事，他十分清楚，但令他费解的是，市警察厅对此却全无行动，仿佛那座精干简洁的庞大机器瘫痪了一般。

维利还为此特意打电话质询翡翠，作为代理厅长，她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

但翡翠的回复一如她的做事风格：“州里有议员阻拦了行动。”

这让维利怒火中烧，那群只知道敛财却根本不为民众做任何有价值措施的政客，为了利益便能草菅人命。

这些高高在上者的傲慢已让维利心灰意冷，但他对此却毫无办法，州政府对市政府有管辖权，而州长同样要顾及本地议员们的脸色，毕竟他们已在当地多年，早已经成为了政治家族，如毒蛇般盘踞一方。

维利仅仅是一个市警察厅的领导，并且毫无背景，仅靠资历和上任厅长凯撒丑闻而爬上来的小角色，哪怕本人能力突出，仍没有势力想要拉拢他。

基本每个想要拉拢维利的政客团体都了解过，维利本人嫉恶如仇，雷厉风行，难以容忍肮脏的手段，这样的人难以重用。

维利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换下睡衣，穿上运动服，在家里开始锻炼。

尽管他已经年近五旬，并且还有严重残疾，但维利从未落下过体能训练，警校时期他还曾代表过空手道俱乐部夺下数个冠军，并且还参加过特种选拔，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能更进一步，毕业后被分配至RW市警察厅。

但论武艺，维利已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奈何他的对手们没有几个算是普通人，甚至难以归类为人类的范畴。

电话响起，维利将一个标准俯卧撑做完后起身，发现没有显示号码，于是他选择接听。

“你好，我是维利。”

“早上好，厅长先生。”

听到久违且熟悉的声音，维利并没有显得高兴：“船藤社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希望你没有撒谎，江都。”

“我会当面解释这件事，不如我们今天喝一杯？”

维利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平静地说道：“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后，地点我会发给你。”

“好。”

两人挂断电话，维利继续完成清晨的锻炼。

一个小时后，圣乔治区某个咖啡厅内，维利站在门前收起雨伞，将其放进伞桶里，同时搓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尽管今天的雨下个不停，但咖啡厅内仍有很多客人，有很多老年人选择靠窗的位置聚在一起，望着阴潮的街道闲聊，看起来像是某些老年社团。

维利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扫视一圈，便在角落里找到了江都，他径直走过去，服务员跟着他的背影，同时疑惑这名充满干练气息的中年人为什么会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您好先生，要些什么？”

“一杯水，不要加冰。”

“您稍等，先生。”

“江都，你最好解释一下船藤社政变事件。”

“这就是许久不见的第一句话吗？警官，真令人伤心。”

维利脸色冷漠，面孔上仍是熟悉的铁青，让他看上去不怒而威，如同警察厅对其最恰当的评价。

“维利长官就像是圣经未经美化的天使，威严且充满权威，但却一心守护普通的民众。”

“我并没有插手船藤社的事，算了，我先向你解释，恐怕以你目前的情报网，还只知晓部分。”

船藤社政变尽管曲折，但并不复杂，江都仅用十五分钟就向维利介绍完了所有事，并对整件事进行了剖析。

维利听完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江都：“所以你看到了机会。”

江都也并不掩饰，点点头：“没错，现在我们唯一的敌人便只剩下黑帮，但他们也是最难应付的，这必须要市警察厅出手。”

维利对这一点并不否认，尽管市警察厅与另外三方都不友好，但从职责范围来看，他们唯一的敌人只有野狗黑帮。

“我可以帮助你，你想当RW市的地下之主，我也没意见，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会管理好地下秩序，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混乱。”

“嗯，你清楚就好，”

“但问题是，你现在形单影只，哪怕有半死不活的船藤社的支持你，仍然无法和黑帮抗衡，况且我出于官方阻力，始终无法官复原职，那也无法为你提供支持，你打算怎么办。”

江都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同又很快恢复平静：“我打算去找帕顿。”

气氛突然凝滞，维利瞪着江都，满是匪夷所思之色，当他从手术台上苏醒，意识到自己活了第二世的时候，便认为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波动他的情绪，但现在维利认为自己错了。

“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

“难道你认为仅靠那点看管就能困住帕顿吗？”

“他很快就会被扭送洛杉矶军事基地。”

“他们连我都没能关住，你觉得能关住帕顿？”

维利沉默了，对此他不可置否。帕顿如同深渊，凝视着每个人的心底，让所以与其为敌的人从内心最深处感到恐惧，这已是一种威慑。

“我们好不容易才关上潘多拉魔盒，你还想要打开它吗？”

“这是我们接下来行动的一切根基，帕顿虽然被抓，但他的势力并没有土崩瓦解，那些蜥蜴人每一个都有很强的实力。”

“但他们并不会听命于你，甚至每个都想杀死你。”

“小野龙希也说过，你们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是帕顿过于恐怖，我绝不同意。”

“你们对帕顿的阴影太深了。”

维利不想在这里争吵，两人的谈话已经被周围人注意，于是他直接起身，冷漠说道：“如果这是你最后的手段，那我们的合作也就此中止吧。”

江都望着维利离去的身影，没有意外，只是摇头笑笑。两人都是信念坚定之人，维利也清楚这点，他也只能以此逼迫江都另寻他法。

出门的维利甚至忘记带上雨伞，气冲冲消失在雨幕中，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冰冷的雨水也不能熄灭这个男人的怒火。

对于帕顿，尽管维利不愿承认，但这个男人就是梦魇，经过天台一战，恐怕所有势力都意识到了这点。

当一个人的实力超出周围人许多时，哪怕他的目光仍是平视，可在周围人眼中，也早已是睥睨。

维利不清楚江都有什么能力或是筹码能够说服帕顿，但只要放出他，就一定不会有好的影响。

可他又无法阻拦江都，这个男人和帕顿同样麻烦，甚至某种程度上，他比帕顿更难缠，而且他身份特殊。

身份！维利突然想到了被他忽视的一点。

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筹码没有动用，江都的真实身份还是一名犯了叛国罪的国际通缉犯，这是个相当严重的罪名，维利甚至可以以此直接带人将江都逮捕，就像拘禁帕顿一样，而以此要挟，他一定不会有所忌惮，不会去找帕顿谈判。

可转身迈步的维利却渐渐慢下脚步，最后他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垂立在雨中。

江都会在乎这个要挟吗？维利思考着，他并不认为自己了解江都，这个充满神秘的男人会在乎这种威胁？

或是退一步说，江都真的适合成为这座城市的老板吗？

维利虽有和平的理想主义，但也是个现实的人，城市之中不可能没有黑暗面，只要有人，就会存在肮脏，可让一名有深重罪孽过去的人成为黑暗面的统治者，又是否真正合适呢？

维利开始陷入犹豫之中，自始至终他和江都都是合作关系，两人的私交还算尚可，但并没有深交。一切都算是利益上的相互算计。

而江都的野心始终很明显，但问题是，他适合吗？

这一刻，维利对江都是否应当存在都产生了质疑，甚至他的脑中闪过要联合黑帮或是军方干掉江都，先解决这一潜在隐患的想法。

不过维利很快便摒弃了这个念头，尽管他和江都没有过深的交流，但他确信，江都的道德水平要远在野狗黑帮之上，他成为“老板”也远比黑帮一家独大要强的多。

维利觉得自己的确是被帕顿吓怕了，江都不可能不清楚与帕顿合作的后果，那么他一定会进行条件约束，再者说，帕顿如果想要逃走，恐怕官方的确没有能力关住他。

维利自嘲一笑，他觉得自己有些分裂，既想要获得成果，又有些畏首畏尾，不想付出代价。

“看来，我确实老了。”

维利回到咖啡厅去取自己的伞，但江都却已经不在了，于是他打电话给江都，但那端只有录音，于是维利组织一下语言，缓缓说道。

“江都，如果你想要与帕顿合作，那么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并预备了措施，我不希望帕顿还和曾经一样，同时也不希望你成为他。”

维利挂断电话，撑开雨伞，彻底离开了咖啡厅，但剩下的时间他仍无所事事，尽管他已被停职，但薪水仍照常发放，他有大把时间去享受生活，或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维利却自认是个私生活无比枯燥的人。

于是他选择了回家。

推开门，维利将伞放在玄关，关上门后脱下潮湿的外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开始发呆。

维利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连义体内部机械零件的运作声都一清二楚，而他的耳内深处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因为身体原因，他不能再吸烟，但多年的烟瘾导致他根本无法戒掉烟草，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可笑的好办法。

维利从抽屉中取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后将其放在烟灰缸上，烟草缓缓燃烧，释放出淡淡的烟雾，而维利则坐在沙发上，闻着这烟草味。

寂静让他感到不安，而烟草的气息让他平复了些，维利闭上眼睛，突然感到有些困倦。

而在昏昏欲睡时，维利从警多年养成的本能让他惊醒，他睁开眼睛，立刻捻灭香烟，并挥手拍散烟雾。

“烟有问题，有人来过。”

维利每天的作息十分规律，夜间充分的休息使他在白天根本不会困倦，而刚才的昏沉有明显的药物作用，他捏起香烟，用鼻子闻闻，却没有任何味道。

而突然之间，维利对背后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安感，他立刻低下头，并顺势趴进了沙发和茶几间的缝隙。

而当他抬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站起身，呈弓身的警戒姿势，缓缓向卧室走去，他的警用手枪因停职被回收，于是他又从枪械店购买了一把手枪，放进了卧室的柜子里。

推开卧室的门，维利却并没有先进去，而是透过门缝确认门后没有人后才迈步，但他仍然打量着屋顶，预防有人从天而降。

但卧室内也没有任何人，维利不敢放松警惕，潜意识中的危机感仍没有退去，反而愈加强烈，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加速。

拉开抽屉，他拿出一把格洛克17型手枪，黑色的枪握在手中，维利不安的心稍稍镇静。

他端着手枪，打开卧室的衣橱，仍然没有人，他微微喘口气，并脱下了拖鞋，金属的脚掌踩在地板上。

维利自己也清楚，他的身体根本无法隐蔽行动，机械义体发出的细微声响根本瞒不过对方，但他仍要尽可能减少噪音，这对于他判断对方的位置十分重要。

下意识中，维利已默认家中藏有不明来历的杀手，但将屋里每一处搜遍，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外人的痕迹。

维利放下枪，从卫生间走出，余光却突然看到左侧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他立刻抬手开枪，可速度却仍慢了一步。

一道银灰色的鞭影闪过，维利的机械小臂被直接抽断，掉落在地，并摔出部分精密的零件，而机械手上还握着手枪，食指已扣在扳机处，并按下些许。

但终究没有枪声响起，维利没有去看自己的断臂，事实上他也没有过多的痛苦，机械手臂上只连接了触觉并没有痛觉。

他望着黑影，对方戴着一副黑色面具，并身披斗篷，将自己笼在其中，观察不到任何信息，但手中的长鞭却格外扎眼。

那是一把银灰色的长鞭，说是长鞭，但也不过只有一米长，鞭上没有异常，可却泛着金属的色泽。

维利铁青的脸变得阴沉，两人的距离足有三米远，那把堪堪垂地的鞭子根本不会碰到他，可现实却是以他无法反应的速度抽断了他的小臂。

“你是谁？”

对方没有说话，而是甩手又抽出一鞭，这次直奔维利的脖颈，维利甚至根本看不到鞭身，只感受到一阵凌厉如刀的气刃，他的机械双腿蹲地，矮下身形躲避，但额头仍被割开一道伤口，头发被削下一块。

维利低身滑铲逼近对方，一脚踹向对方的脚踝，对方却后退半步，并插进维利腿间的缝隙，双脚成钳，想要绞住维利的一只脚。

“该死！”

维利另一脚踢向黑袍人下身，对方才松开脚，维利缩回双腿，紧紧盯着对方。

“在我的印象中，身手了得且使用长鞭的高手，仅有野狗黑帮首领一人。”

黑袍人没有反应，维利站起身，猛然蹬腿踹向对方，这一脚势大力沉，并且还是机械脚掌，对方恐怕不会硬接，而他闪避，维利则能够发起攻势。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双手格挡便扛住了腿击，且只后退半步，随后抬膝一撞，便将维利的腿弯曲，维利的身形也失去平衡，对方一记扫堂腿猛击另一只脚，维利轰然倒地。

黑袍人则再次抽出长鞭，趁维利身体还未反应，甩手一鞭，竟直接截断了两只机械小腿，维利想要站起的身体又倒在地上。

他自知难逃一死，望着那张面具，却偶然望见了如琥珀的眼睛，维利的眼中浮现从未出现过的慌乱，随即是恐惧。

“是你，不，怎么能是你呢！”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如雕塑般站在维利身前，任由维利大喊大叫。

片刻后，维利躺在地板上，他望着天花板，眼中唯有绝望。

“这座城市的未来，彻底完蛋了。”

而躺在地上的他看到了离他不远的机械断臂，断臂的手中还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

“唯一的机会！”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做。”

维利和对方谈话，想要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则撑起双肘，将自己坐起，遮盖住对方的视线。

对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对于维利的话语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望着他，对于一切挣扎的反应予以最狠厉的回击。

维利见对方死死盯着自己，他没有任何机会拿到枪，于是他决定放手一搏。

突然昏暗的屋内明亮无比，一道闪电带来了乳白色的光芒。

维利抓住机会，另一只手抬起，立刻抓住上方的手臂，瞄准前方，扣下扳机。

轰隆！今日的第一道雷声在城市的上空炸响，惊坏了许多人。

维利怔怔望着自己断掉的手臂，断口出流出泊泊鲜血，粉红色的肌肉包裹着莹白的骨头，但小臂骨已赫然断裂，能清晰看到其中的髓质。

而鲜血淌落在地板上，殷红了仍在触动的断掌，而断手中还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

雷声掩盖了枪声，但子弹只打碎了玻璃，一道手指大的圆孔周围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裂痕。

“你太老了。”

这是黑袍人说的唯一一句话。

“果然是你。”

维利确认猜测后，不再挣扎，安静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一刻，他已不愿再思考，为何是他，他又为什么来杀自己，这之间又有什么利益冲突。

他的脑内已是空白，除却抛弃世界的自暴自弃，便只剩下沮丧与黯然。

他为了缝补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而奔走一生，可直到临死之际，才发现自己一事无成。

望着黑影缓缓向自己走来，长鞭拖地，雨天的光影使对方身形有了一层如膜般地轮廓，像是地狱走来的使者。

“今天的天气可真差，不适合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