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顿睁开眼睛,盘膝而坐像尊佛陀,只是他的头发已散落至肩头。
由于没有人胆敢接触他,因此也没有理发师给他修剪头发,同时这间密闭的房屋里也没有任何锐器,除了两个五公分的通风口外,整个房间便和外界没有任何接触。
房间的墙壁都是加厚钢板,与防空洞的建造方式一致,只有正面是单向透明玻璃,外界可以轻易观察帕顿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在封闭的房间外便是时刻开启的激光封锁,只要还属于碳基生物,那么就不可能强行冲出这里。
没有人和帕顿交流,鉴于帕顿的危险性,负责人严禁任何人单独接触帕顿,必须要有五人以上时才允许关掉激光封锁。
若是常人,早已在孤寂之中变得癫狂,可帕顿却十分平静,除了每日正常的生理活动外,他始终盘腿而坐,双手放于膝前,如同苦行僧一般。
这里的最高长官是一名上校,是由五角大楼直接委派而来的军事主管,负责看押帕顿,并在半个月后将帕顿扭送至洛杉矶军事基地。
而上校也曾审问过帕顿,可对方根本不想理会他,只回以礼貌而淡漠的微笑。
对于不能引起帕顿兴趣者,他皆会以蝼蚁视之,而人又怎么会理会蚂蚁呢?
鉴于上次江都的到来使看守者们清楚了帕顿的可怕程度,并且有当地警察厅的介绍,上校仍然批准了江都第二次进入关押基地,但其一切活动都要受到严格的监控。
江都经过重重搜身检查,最终来到了帕顿的面前。
而帕顿端坐在他面前,面色淡然,挂着了然的笑容:“你终于来了,比我的预想迟了一些。”
“维利死了,但不知道凶手是谁。”
可帕顿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这可真是遗憾,维利警长是名优秀的警官。”
“是不是你的人做的。”
“他们早已开始寻找自己的归属,我又能约束他们什么呢?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恐怕已经有人开始迎接死亡了。”
江都心中一沉,帕顿的猜测无比准确。据他所知,门罗被藤野圣源杀死,胡佛兄弟则被藤野元一所杀,五名帕顿的亲信已经死了三人。
“我不相信你只有那几名手下。”
“我想你来不是为了闲聊吧。”帕顿回避了江都的问题。
“你很快就会被押送至西海岸军事基地。”
“我当然知道,那里我很熟悉。”
这令江都有些诧异,他只知道帕顿曾是一名军人,但没想到他居然也在西海岸参军,不过未必是同一座军事基地,江都未再多问。
“所以你不想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吗?”
“当所有人都想要在世界留下痕迹证明自己的存在时,有些人却避之不及,而这种人只有两种原因,一是消极避世,对人类文明失望的人,二则是已经在世界留下太多印记,竭尽全力抹除自己存在的人。”
说这话时帕顿始终注视着江都:“江都,你认为我是哪一种人呢?”
江都沉默了,帕顿在暗示他,如果他当场点出江都的真正身份,恐怕周围的军人会立刻将他拿下,和帕顿一起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帕顿早已注意到了江都表情的变化,于是他突然转换话题:“黑帮远要比你想的复杂,他们的首领如同一名刺客,不见首尾,但我劝你还是多注意市警察厅。”
“你什么意思?”
“呵呵,无可奉告。”
江都被帕顿噎住,心情极为不悦:“说吧,你想获得什么。”
“我没有任何需求。”
“哪怕是自由?”
帕顿望着江都,饶有兴致:“你能给我自由?”
监听室内所有人的面色变得凝重,他们本就忌惮帕顿,对于神秘的江都,他们同样没有制服的把握。
“不能。”
“但我认为你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除了这个条件。”
“你无法满足我的任何需求,你走吧。”
江都知道自己的谈判已经失败,如维利所说,帕顿太难以揣测,同时也擅长雄辩,每次都会不知不觉处于被动,更何况帕顿还握有江都的把柄。
“终有一天,你会面对自己的弱点,一味逃避,你根本不可能实现目标。”
江都已转过身,平静说道:“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江都已打算离开,帕顿却突然说道:“有时间去我的公司看看吧,我的办公室还有我年轻时的照片,我希望你能带给我。”
“帕顿大楼已经被查封了,里面的东西也都被清理了。”
“呵呵,一些照片而已,我想他们不会惦念的。”
“好,我会去看,但为什么是我?”江都压抑心中的躁动。
“因为我看好你,年轻人。”
江都离开了,帕顿也重回沉默,但上校却对江都起了兴趣,于是他对下属吩咐。
“去查一下这个江都的资料,要全一些。”
“是,长官。”
而从那以后,江都便再没有来过,上校和市警察厅进行沟通,但警察方面也不知道江都的下落,街边的摄像设备也没有发现身影,江都仿佛人间蒸发了。
直到半个月之后,上校率人打开了监禁室的玻璃门,帕顿从地上站起,两名士兵给他戴上束缚镣铐,同时双脚上戴上了电磁炸弹脚铐。
帕顿十分配合,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这让上校松了口气,根据众人的描述,以帕顿的实力,自己这点人手恐怕根本不足以拦住他。
“帕顿,现在将你带往洛杉矶军事基地,由当地主官对你进行审判。”
帕顿没有讲话,一如既往保持沉默,被士兵押走,离开地下监狱。
哗啦啦的金属镣铐声回荡在阴暗的地下,士兵们纷纷握紧手中的枪,高度集中精神严防走在最前方的帕顿,即使他的身上已塞满了遥控炸弹,依然让士兵们忌惮。
但直到走出地下,帕顿也没有任何异动,电梯在漫长的索道上滑行,伴随着数百次呼吸之后,终于停在了地面。
帕顿走出洞口,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由于多日未见太阳,他下意识闭上双眼,睁开眼睛时,两颗瞳孔变成了尖锐的竖眸,但在眨眼后便恢复正常。
矿坑外早已停好了军用吉普车,还有一辆密封的黑色关押车,上校抬手,士兵们将帕顿押进关押车内,而上校却未坐吉普车,而是坐在了关押车的副驾驶上。
两辆车离开矿坑,前往郊外的机场,那里已经停好了一架军用运输机。
一路无话,抵达机场后,上校便和洛杉矶军事基地方面交接,他们将帕顿增加枷锁,并特意为他在运输机上安置了一间密闭的牢房,将他锁在固定座椅上。
帕顿没有反抗,运输机关闭舱门后,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如一只庞大的雄鹰,需要通过助跑为自己造势,再振翅而飞。
当运输机降落在军事基地时,已是夜晚时分,基地方面早已接收命令,大量士兵按既定岗位执勤,同时还有特种部队在场。
如此严阵以待,只为不远万里押送而来的人。
士兵们注视着舱门缓缓开启,一个几乎被装进钢铁套子里的男人先进入了众人的视线,由于他身上沉重的镣铐,同时还有脸上的合金面具,士兵们根本无法看到他的面貌,但他们已接到上层指令,还是提起精神,立刻戒备。
在运输机舱门对面,早已有基地主官等候,士兵们押着帕顿离开飞机,同时也惊叹这个男人恐怖的体质。
他身上所有的戒具加起来足有三百磅,这已经是个严重超重的成年男子体重,但这个男人仍没有任何不适,步伐也同样沉稳而轻松。
当帕顿来到基地主官面前,望着眼前身穿军装的老人,他突然笑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阿诺德将军。”
“这也是我想说的,奥德修斯·格莱尔。”
“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荣升中将了吗?”
阿诺德将军肩上赫然是三枚五角银星,胸前则是彰显其雄厚资历的胸章。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成为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难道我就不能有所进步吗?”
“是吗?踩着同袍换来的荣誉,真是让人艳羡啊。”帕顿讥讽说道。
阿诺德将军脸色平静,挥挥手:“把他带走。”
士兵们立刻行动,由于一路上帕顿没有任何异常,有些人已经稍微放松了警惕。
帕顿被拿下面具,同时被解开胸前的厚重枷锁,大腿上加重束缚器也被取下,但双手上的镣铐仍然锁死,脚踝带有电磁炸弹的枷锁也没有取下。
不过出乎帕顿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被带到密闭的关押室,反而是来到了一间办公室,从座椅后墙壁上所挂的照片可以看出,这是阿诺德将军的办公室。
帕顿被安置在座椅上,随后便没有士兵看守,片刻之后,阿诺德拒绝了助手陪同的请求,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也不看帕顿,而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帕顿见阿诺德不理会自己,便从座椅上起身,拖着身上的枷锁打量起办公室的布置。
而视力极佳的帕顿注意到书架上的三份文件,与他办公室内收藏的报告相同,这三份文件分别记录了帕顿事件的核心参与者。
“没想到你还留着他们的记录。”
阿诺德正在签署文件,平静说道:“他们三个在十年内接连死去,难道我不应该注意吗?”
“人生在世,谁又能说准自己的命运呢?”
“是啊,他们的履历十分丰富,但唯一三人都曾参与的事件,只有一个。”
“您想说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并没有内涵你,只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帕顿收起目光,回到座椅上:“您也参与了我的事件,但您现在却坐在我的面前。”
“或许我明天在上班的路上就会出车祸,你说是吧。”
“诅咒自己,这可真是少见。”
但阿诺德并不理会帕顿,而是继续说道:“我并没有怪你杀死了他们,他们本身有罪,死了也无妨。”
“能够为国家带来更大利益者,就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他们擅自行动,导致你的悲剧,同时还杀死了你的父亲,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所以他们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再说一遍,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您如此指控我犯下凶杀案,我可不会承认。”
帕顿将座椅放在阿诺德旁边,并坐了下来:“或许我们该谈一下交易的事。”
阿诺德终于停下笔,注视着帕顿:“你的聪明让我考虑是否要终止谈判。”
“你作为军事基地负责人,堂堂陆军中将,凭什么亲自等待我,并且将我私自带到办公室,也没有任何审讯,只是和我叙旧,并为我开脱罪责。”
“而正如你所说,为国家带来利益的就是一名优秀的军人,那么,阿诺德中将,你的野望是什么呢?”
“很简单,交出你的一切成果。”
“那利益呢?”
“换回你的自由,并且可以为你授衔,再次成为一名军人。”
“仅此而已了?”
阿诺德皱起眉头:“这不过是继续停滞了几十年的计划,别忘记你这几十年染了多少鲜血。”
帕顿的眼神冷了下来:“难道国防部犯下的罪就少了?我们都是乌鸦,没必要扯谁的屁股更黑。”
镣铐的声音因帕顿的动作哗哗作响,阿诺德的目光看向他脚上闪烁红灯的枷锁。
“我劝你冷静些,不然我们都会被你的愤怒炸成飞灰。”
帕顿突然笑了,并且是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真是幽默啊,将军阁下,看来你没有具体了解我在RW市的经历啊。”
帕顿伸向脚下,握住脚踝上的合金枷锁,用力一捏,那钢铁镣铐便被直接捏碎,而电磁炸弹却毫无反应。
惊人的杀气如同无形的风扑面而来,阿诺德将军额头上的白发被吹动,他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喉咙深处泛起了血腥味。
阿诺德的眼神终于露出震惊之色,哪怕他已经从军四十多年,但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杀气,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帕顿坐在尸山血海之上。
“如果我想,今夜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帕顿平静地说道。
“但你也会背负永远无法偿还的罪孽。”
“所以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帕顿轻易便挣断枷锁,靠在座椅上:“下面,让我们重新谈一下交易。”
“好吗?将军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