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元一站在庭院内,堆积如山的尸体已被清理出去,但没人知道他们被扔去了哪里,船藤社总宅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肃穆。
而庭院内却已空空荡荡,仅有几个新聘来的服务人员往来忙碌,那些被藤野丸户关押的仆从给了一笔丰厚的费用后都被藤野元一遣散。
而存活并愿意留在道馆的只剩下五人,其中四人还都是剑术初学者,但好在这些年轻人还算忠心,并且不断安慰藤野元一。
藤野元一反而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淡漠,自流血之夜后已经过去了一周,藤野元一将所有人杀光后便经常坐在檐廊下,望着空荡的庭院出神,不时抽上一支香烟。
而藤田川崎逃回日本后便了无音讯,本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不再有人员来到RW市的船藤分社。
“社长,社长,好消息,继子大人回来啦!”一名学徒跑来兴奋地说道。
藤野圣源推门走进熟悉的院子,一草一木都和记忆中相同,自己仅是一周没有回来,但却恍如隔世。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屋檐下的藤野元一,于是径直走去。
“社长。”
藤野元一抬起头,发现藤野圣源的左脸上满是坑洼的伤疤,规则而狰狞,呈波浪式的伤口在低处极为深刻,怕是已经伤到了颧骨。
而藤野圣源的气色也憔悴许多,口鼻间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让这个年仅二十岁的青年徒增了几分成熟的气息。
“孩子,你辛苦了。”
藤野圣源身躯一震,没有讲话。
“能活着就好,不必想太多,坐下休息会吧。”
藤野圣源坐了下来,挨在藤野元一的身边。两个名义上的父子从未有过深入的交流,藤野元一像是最传统的父亲,沉默、严肃,却又在潜移默化中爱着自己的孩子。
藤野圣源内向的性格也使得两人的话语不多,自小到大反而有些生分。
“社长,石田爷爷……”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你应该已经见过小野了吧。”
“嗯。”
“那你也应该明白整件事情的经过了,我也省下些口舌。”
话题到此为止,二人又有些沉默,仆从将泡好的茶放下,立刻便远离。
“是那些蜥蜴人做的吧。”
藤野圣源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表明着这部分皮肤的可憎,与右侧的光滑细腻白皙形成了鲜明的对此。
“是门罗,我杀了他。”
藤野元一本想说出的话停在了嘴边,转而换了句话:“你做的很优秀。”
“只是为了死去的人们复仇。”
“但你仍然活了下来,并且杀了他,你的武艺足以登堂入室。”
“社长,我听小野说,你在那一夜……”
“我杀了藤野丸户、藤野长平、渡边正三、安济芥、早田一隆……”
藤野元一说了足有四十几个名字,这些名字每一个藤野圣源都无比熟悉,脑海中也能浮现出一张张和善的面孔,但现在这些人全都死了,已经成了地狱下的亡魂。
藤野圣源足足沉默了五分钟,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抬头望天,明媚的天空似乎蒙上了一层阴翳。
“那……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藤野元一拿起温茶,送入口中:“圣源,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藤野圣源从没有听过社长如此称呼他,也从未听过社长讲起自己的故事。
“洗耳恭听。”
“我记得你是五岁随我来到这里的吧,我和你的印象很相似,不过我比你晚些,你见过藤野望吗?”
“只见过一次。”
“是啊,我带你走时,他曾为你授礼。”
“我比你晚些,七岁时我被藤野望带到这儿,在这里活了一辈子,也练了一辈子剑,可也在几天前的那夜,我才真正明白何为本我。”
“在我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时,我被手中握有权力之人掌控,他们的能力并非比你我更强,只是较为年长,在漫长的岁月里从更为年长者手中夺取了权力,为了前半生的压抑,在人性天然的缺陷面前,他们会毫不犹豫用权力为自己达成一切满足肉体和精神的行动。”
“即使在这些人中存在个别心性澄明之人,也难免在物欲间逐渐迷失自我,被周围的现实所束缚,而只能与内心深处最真挚最本能的渴望渐行渐远。”
“我在四十岁前都认为权力更为重要,就像藤野望为了篡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手刃了上任家主,而我也效仿他,从他的手中夺取了权力,将这里打造成了属于我的领土,”
藤野元一指着空阔优美的庭院:“这里由我一手铸就,并且由我发扬光大,我曾望着院子里井然有序的剑术弟子,感到无比自傲,同时也凭借着手中的剑在这座城市里闯出一条生路。”
“于是,我迷惘了。”
“直到围歼帕顿时,当他轻易折断我的刀,而我却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伤害时,我被深深动摇了,甚至由剑术支撑而起的信念也轰然崩塌。”
“我曾不分昼夜仰望着自己的断刀,望着粗糙的断口,我不知多少次怀疑自我,也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我有多么可笑呢。自闭于核桃壳内,却将自己当做无限疆域之君主。”
“而当井底之蛙明白这个世界的狭小后,便开始厌倦周围的一切,同时也更加渴望井外的世界,而我则是跳入了水中,潜至水底,寻找最深处闪闪发光的事物。”
藤野圣源试探着问道:“您找到了?”
“找到了,我扯断了一切束缚,最终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剑的确断了,但对方也已经不能算做人类,我的失败也完全合理。”
“而当我不在意这场输赢后,甚至也不在乎权力后,我也由术入道,触摸到了未知的领域。”
藤野圣源同样为武学天才,他明白藤野元一所说的是何种境界,因此他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同时他也为藤野元一心境提升而感到慨叹。许多人空活一世,却不知在追求何物,而知晓者也有太多倒在追逐的路途中,真正抵达彼岸者屈指可数。
“对于丸户的叛变,我早有预料,对于私下里的小动作,我也同样一清二楚。若论水袖扇舞,我不如他,可若是城府,他还差的太远。”
“我自认为已经舍弃了世俗,可望着那一张张熟悉面孔上浮现出的浓烈杀意,我仍不免感到伤心,同时也更加失望。”
“所以我杀光了他们所有人,将手握的权力撕碎,将碎片扔在血和泥里。”
“现在,我该回家了。”
藤野圣源一怔,反应后才意识到藤野元一的意思:“社长,您是要回日本?”
“叫我大伯吧,我比你父亲要大。”
藤野圣源身躯一震,按藤野家家规,过继的孩子便是过继家的亲生子,称呼“父母”,并且不得再回归本家。
“你不想回家吗,圣源?”藤野元一转头向藤野圣源露出了笑容。
藤野圣源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过笑容,在记忆中最为刻板的印象便是严肃、冷漠,可现在,藤野圣源却看到了如此温暖的笑容,甚至能够融化雪花。
藤野圣源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能感受到你并不喜欢这里,虽然这里的每一寸你我都无比熟悉,但永远不是家。”
“现在,我放你自由,随本愿而去吧。”
藤野圣源下意识问道:“那船藤社该怎么办?”
“我将它交给小野龙希,如果他能重振旗鼓,那么便是新一代的家主。”
藤野元一站起身,淡然说道:“如果他没能撑过来,那就让船藤社消散在这片土地上吧。”
藤野圣源望着一瘸一拐离开的藤野元一,心中五味杂陈,却也陷入了迷茫。
他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半张脸,怔怔出神。
而半个小时后,他看到步伐异样的小野龙希进入了藤野元一的冥想室。
小野龙希跪坐在阶下:“抱歉,社长,我没能保住兄弟们,更没能守护港口区。”
“你已经尽力了,小野,不必太过自责。”
藤野元一走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令小野龙希十分诧异,毕竟在他的印象中,社长还是低沉冷漠的模样。
“社长,您这是?”
“你已经见过江都了吧。”
“是,他救了我。”
他还提议让你做船藤社社长,是吗?”
小野龙希变得警惕:“我拒绝了他。”
“不必急着回答。”
“听说您在总宅……”
“虽然不清楚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但你也发现庭院里冷清了许多吧,你见不到的面孔,基本上全死了。”
“而这些人,全都是我杀的。”
“回答我小野,你能担负起船藤社吗?”
小野龙希犹豫了,他不敢回答。
“如果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敢觊觎社长的位置?”
“我能!”
藤野元一点点头:“那你现在就是船藤社第六代社长。”
小野龙希身躯一震:“我一个外人怎么能成为社长?”
“首先你要知道,这不是江都为你求来的,你并不亏欠他,你是我亲自挑选的继承人,其次,现在的船藤社已经没有外人了,藤野氏将不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您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要离开了。”
“可圣源继子还在,他才是最合适最合理的继承人,不是吗?”
藤野元一若有所思:“你去看看他吧。”
小野离开了藤野元一的房间,他用力吸气,将胸膛鼓起,随后一口气呼出, 在藤野元一的房间里,他闻到了颓然与腐朽的气味。
但社长却又如此阳光,像是一株迎着太阳的向日葵,面容上带着许久不见的温和笑容,仿佛脱下了沉重的枷锁。
小野忽然感到肩膀有些沉重,回头一看,是藤野圣源,他望着藤野圣源狰狞的半张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藤野圣源却对他一笑:“只是外伤,会有些疤而已。”
小野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明明他还是一个刚刚年过二十的青少年:”继子,我对不起你。”
藤野圣源拍着小野的肩膀:“原来,只有你我年纪相仿,现在也只剩下我们寥寥几人。”
“以后,可就只有你自己了啊。”
小野龙希怔住:“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跟随社长,回家。”
小野抬起头,在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同样看到了向日葵般地笑容。
藤野圣源从怀里取出一把银色的转轮手枪,将它交给了小野龙希。
“这是江都给我的,我用它杀死了门罗,现在我把它交给你,用来防身。”
小野龙希接过沉甸甸的手枪,将它放入口袋。
继子将武器交给了他,证明他真的不想再争斗,恐怕和社长一样去意已决。
“以后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小野龙希听到后不免有些悲伤,一股孤独吹进了他的身体里,让他本能一颤。
“保重,继子。”
“嗯,不过小野,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保证自己活着。”
藤野圣源望着空旷的庭院:“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人还在,一切就都在。”
小野龙希点点头。
“我比你还小几岁,恐怕还没资格教导你。”
午后时分,小野龙希坐在檐廊下,暖洋洋的日光晒在身上,格外舒服,片刻后,他便沉沉睡去了,而他的眼角却流下一行不易察觉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