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二十四层，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出，穿过走廊，来到了最里侧的独户门前。

这家房门被一把大锁栓起，同时还有数张不同政府部门的通知单和封条，警告着外来者不要靠近这户房间。

在门的周围至少有五处监控设备，确保没有任何死角，哪怕拿掉其中一两个，另外的监控摄像也会记录到来者的身影。

高大的男子站在走廊前，他戴着墨镜，并没有进入监控的范围，他观察片刻，记住了监控设备的位置，然后又离开了。

约十分钟后，男子又再次出现在门前，只是这次每一台监控设备都失去了电力供应而停止工作。

男子头戴鸭舌帽，身着牛仔夹克衫，鬼鬼祟祟的模样颇像偷窃者。

咔嗒！门锁被打开，男子戴着黑色手套，将封条撕下，拉开房门，走进屋内。

他站在玄关，向着客厅打量。

阳台处的防晒窗帘全都严丝合缝，屋内昏昏沉沉，透着褪色的死气。

男子将门关紧，走进客厅，在客厅的餐桌下，有一道警用人形轮廓，那是维利倒下的地方。

但男子却并未急于观察轮廓，而是在屋子里走动起来，他先去了卧室，整个房间都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没有丝毫褶皱，但床头柜的抽屉却被拉开一半。

男子扫视床头柜，可以确认里面曾装着一把手枪，卧室没有丝毫杂乱，而维利一个极其自律的人却没来得及将抽屉合上，恐怕当时他极为紧张。

随后他返回客厅，地面比较干净，看来警察厅的人已经细致打扫过现场，但仍有一些不合理之处，比如客厅书架和酒柜的底面，这些地方平日布满灰尘，方才他看过了卧室的床下和床头柜的底部，都有一层细致的灰面。

但客厅任何家具的底部，却一尘不染，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哪怕警察厅在现场收集证据，也不会刻意如此。这反而是在破坏细节。

“看来，有些人不想让我来。”

他蹲在那道轮廓身旁，维利死前呈躺姿，只是十分凄惨，轮廓上仅能看出躯体，而四肢却全都不见了。

而轮廓周边同样整洁，仿佛有人刻意打扫过，将所有的线索销毁。

男子站起身，同时不得不承认，掩盖者格外精明，将所有线索消除殆尽，他按着维利躺着的方向，又看向了客厅的落地窗。

除非维利彻底失去意识，否则他定会反抗，而反抗争斗的痕迹可并不容易抹除。

“那天，有雷雨。”

男子站起身，走向落地窗，将窗帘拉开，看到了玻璃上的弹孔。

“一厘米左右弹孔，应该是九毫米子弹，格洛克吗？”

男子轻易便猜到手枪的大致型号，同时也推测出使用者。

“至死都在反抗，不愧是你。”

男子扫视客厅，开始寻找痕迹，他频繁扫视地面，将每件家具的底部都观察一遍，但却没有找到任何物品。

如果对方将维利的机械义肢斩落，那么一定会有细碎的零件崩溅，但他将客厅看了个遍，连一根金属丝都没有。

同时地面也没有血液的痕迹，明显用专业试剂清洗过。

“不合理，相当不合理。”

警察厅哪怕来收集证据，也不会做到如此程度，这已经不只是收集证据，而是破坏现场。

任何一个专业素养合格的刑警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毕竟案件还没有彻底结束，警察随时可能会返回案发现场搜集证据。

自断线索只会让案件拐入死角。

“只有一种可能。”

男子联想到了一个不太妙的结论，尽管有些不切实际，但也并非不可能发生。

“警察厅里也有潜藏者吗？”

男子并不怀疑警察厅会有其他势力的耳目，但能影响案件的现场工作，说明他至少已经做到了中高层。

他站在客厅中间，如雕塑般岿然不动，但大脑却像是运转的马达，思考不熄。

许久后，他仍没有将线索串联，这不得不让他暂时放弃，但他已经有些几名人选。

于是男子离开了，走时还不忘将门锁扣上，但不论怎么掩盖，发生过的现实会永远存在。

这也是男子坚信的道理，而他要做的，则是抽丝剥茧，找到掩盖的真相。

圣乔治区市警察厅总部，此时已是午夜一点半，但检验科仍灯火通明，为了调查维利警长之死，市警察厅刑警部门已忙碌大半个月，甚至联邦调查局都派来了一个专家调查组。

但从维利死去已经过去了很久，警方却仍然没有找到真凶，甚至连关键性证据都找不到。

为了保留线索，维利的尸体一直存放在警察厅的冷库中，葬礼上埋葬的是他殉职所穿的一身衣物以及日常用品，不过市警察厅隐瞒了这点。

一名刑警结束工作后准备下班，经过一夜的忙碌，他已经疲惫不堪，于是他换上便装，打算去离家不远的酒吧喝两杯，然后返回家里，躺在柔软的床上倒头便睡。

十分钟后，他来到了那家常来的酒吧，却发现吧台后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嘿，给我来杯威士忌，乔伊去哪了？”

酒保动作很熟练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回答说：“乔伊今天有点发热，正在医院挂水，我是他的朋友，替他值班几天，你知道，这家店只有他一个酒保。”

刑警叹了口气，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真是世事无常，你叫什么名字兄弟？”

“保罗。”

“你好保罗。”

“我听乔伊说起过你，是一名刑警是吗？”

“对，我是一名刑警。”

“这份工作可不太轻松。”保罗又为刑警倒了一杯酒。

“这杯算我的。”

刑警睁大疲惫的双眼，努力将新酒保的面孔记在脑子里，他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并将钱拍在吧台上。

“不多说了，兄弟，我今天太累了，明早我们再聊好吗？”

保罗耸耸肩：“当然可以，慢走。”

刑警转身离开了酒吧，至翌日上午，酒吧已经打烊，酒保收拾结束后站在门口准备下班回家。

正巧碰上了来隔壁买咖啡的刑警，酒保向他打招呼：“嘿，早上好。”

刑警有些诧异，思虑片刻后他回想起来：“奥，我差点忘记了，早上好，保罗。”

“要来一杯咖啡吗？我请客。”

刑警顿时生出好感：“谢谢。”

酒保和刑警一起走向隔壁的早餐店，酒保问道：“看你的精神恢复了一些。”

“是啊，最近天天加班，太累了。”

“哦？最近没有什么特别轰动的案件吧。”

“怎么没有，维利警长遇害案。”

“什么？那个案件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再说你们警察厅都已经把维利警长的残骸埋葬了。”

那刑警打量一下周围的人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悄悄说道：“其实，警察厅并没有真正埋葬维利警长，他的遗体仍然在警察厅。”

酒保大吃一惊：“真的假的？”

刑警点点头。

“那你们查出凶手了吗？”

刑警则失望地摇摇头：“如果知道谁是凶手，我早就能休息了。”

酒保就此止住，没有多问。

刑警喝完咖啡后准备直接离开，但他的证件却突然掉在地上，酒保提醒了他，刑警摸摸口袋，却发现警服的裤子口袋裂开了一个窟窿。

“该死，真是感谢，没了它，我还不知道一会怎么进入警厅。”

“多保重。”

刑警对着话有些意外，但没有讲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多看了一眼酒保。

而刑警离开后，酒保也离开了咖啡店，他拐到一处角落，取出手机，屏幕上正是刑警的证件照片，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见四下无人，手指扣住下颌处，用力一撕，将整张橡胶面具摘下。

“呼，真是憋死了。”江都将面具塞进口袋，转身便离开了这片区域。

至夜，警厅外来了一名身着警服的高大男子，他没有开车，而是徒步走进警厅，门前站岗的警员目视着他刷过证件，机闸开门，便收回了目光。

而高大的警员正是江都，他伪造了刑警的证件，虽然有些周折，但成功进入了警厅，但最难的是如何进入刑警大楼的化验室，找到维利警长的尸体。

江都并没有过多的信息，哪怕是小安德烈都没有具体的情报，警察厅平时业务稀松，但这项保密工作做的很好。

但江都可没打算放弃，他径直向着刑警大楼走去，那里仍灯火通明，他早在许久前便拿到过警察厅所有建筑的图纸，连每栋楼层的房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即便不清楚维利尸身究竟在哪，他也能按着大概分区寻找。

来到刑警大楼，一层大厅只有一名昏昏欲睡的警员，江都堂而皇之进入了大楼内部，来到电梯处，他直接长按住负一楼的按钮。

刑警大楼和其他楼栋的不同在于，它有两层地下层，但电梯上只有负一层的按钮，需要长按五秒才能输入负二层的指令，且必须要准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江都默数五秒，而后松开手，电梯下行，跨过了负一层，打开门，白炽灯照着昏暗的走廊，江都步入阴暗的负二层。

负二层是化验室，而负一层则是停尸房和冷藏库，整个二层共有三个专业化验室，两个实验室，四个解剖室，江都按着顺序寻找。

但此时负二层仍有刑警没有下班，江都碰见他们则是主动打招呼，所有人也只是承应一声便错身，没有人注意到江都。

很快江都便在解剖室找到了目标，维利残缺的身体被封在特殊容器内，胸膛和头颅都有缝合痕迹，证明法医已经对其进行过解剖，而他的机械义肢则放置在两侧。

江都没有研究维利，而是先观察他的机械义肢，维利的机械手臂和大腿全严重受损，除了日常使用的划痕，最明显的便是断截处粗糙生硬的茬口。

这种断口不是利器，也不是钝器，以江都对伤口的了解，这更像是一种链状武器所致。

他又继续观察维利身上的其他伤痕，诸多伤口可以确认他是被人偷袭，没有剧烈的争斗，对方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将他制服，失去了反抗能力。

而维利公寓窗户上唯一的弹孔证明他在临死前有过挣扎，在义肢旁的支架上挂着的一把染血格洛克验证了江都的猜想。

可继续观察伤口已经没有意义，江都脑内甚至已经模拟出案发现场两人的争斗，但缺乏对凶手指向性的证据，他只能靠假设来完成猜想。

事实上，江都十分钟不到便观察完了维利身上的所有伤痕，他之所以还在搜索，是想要找到维利是否留下什么线索。

而当他转到维利的背部，突然发现他的左腰部位有两个模模糊糊的伤疤，江都如获至宝，他凑上前，近距离观看，可以勉强看出是两个字母，第二个字母比较容易看出是个“t”，而第一个字母则有着模糊，像是“z”又像是“s”。

“ZT或者ST，姓名的简写吗？”

根据犯罪学理论，受害者在临死前发现凶手的真面目会倾向于留下线索，而线索很多时候以符号化的方式指向凶手的姓名。

江都在脑内大致回忆了一遍，没有匹配到合适的人，又继续寻找其他伤痕线索，却没有了任何发现。

“不知道警察厅有没有解剖获得什么？”

“嘿，你是哪个部门的？”

江都身后传来一声严厉的喝问，他转过身，发现是特警部队的队长杰森，不过江都没有慌乱，他的脸上戴着易容面具，模样逼真，如果不仔细观察不会看出异常。

“长官，我是刑警莫恩特。”

“不知道这个房间已经被封锁了吗？”杰森向来以冷厉严谨著称，面对任何人他都不会给面子，他只按照规矩办事。

“是，我知道，但这么多天维利警长的案件仍然没有头绪，所以我忍不住想要再来观察。”

“哦？”杰森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江都清楚杰森崇拜维利，将话题引到维利身上便不会出现问题。

“你有什么发现，可以说来听听。”

“凶手是野狗黑帮的首领。”

杰森的目光出现一些变化，他开始正视这名警员，开口问：“拿出证据。”

“目前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是负责维利案件调查组的成员，不清楚他们现在的具体情况，但是通过维利警长身体上的伤痕，可以很容易推测出这是由链状武器所致，而维利警长作为强大的赛博格，哪怕蜥蜴人都不能奈何他，但却被一名杀手杀死，这不是普通杀手能够做到的。”

“而这坐城市中，使用链状武器，实力强大，又和警察厅有冲突的人，只有一个。”

“所以你锁定了黑帮的首领。”

“没错，我们都知道黑帮的话事人是艾登，但他对外的身份却始终是第一干部，那位真正的首领总是不见踪影，但当目标牵扯的利益足够大，他一定会出手的。”

杰森看过调查小组的完整报告，那些专家们得出的最终意见也是这个，但他们却没有下文了，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场哪怕全部搜刮一遍也没有获得凶手的任何组织，连生物检测都做不到，而路上的监控则一致在那个时间段损坏，这种掩护能力也不是普通杀手能享有的。

“继续，我想听听你接下来的观点。”

“很遗憾，长官，我没有更多的成果了，毕竟我所能获得的信息只比那些记者多一点。”

“明天我会推荐你进入专案调查组。”

“谢谢长官。”

“好了，不过请你记住，如果下次有这样的想法，可以直接向你的上级报告，而不是在非规定时间独自闯入这里。”

“是，我明白。”

“走吧。”

江都从里面走过，路过杰森时，借着灯光，杰森看清了江都的面孔，突然他大喝一声。

杰森却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江都的后脑。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