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打捞队长摘下潜水镜,用粗布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从船舱里端出三碗刚煮好的三鲜面,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布满风霜,武汉话里带着水腥味的粗粝:“后生仔,先吃碗面暖暖身子。湖边风大,别冻着了。”他把面碗递过来,“这图纸是‘湖广船行’的旧物吧?前几日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伢来问过,说要找‘湖墩配银锚’的秘闻,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盯着湖墩的位置。那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不怀好意的主。”
欧阳俊杰接过面碗,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湖风的湿气,让他的长卷发上凝起了细小的水珠。他看向打捞队长筷子上的面条,上面沾着细小的银屑,和船板刻痕里的杂质搓在一起,竟泛出淡紫色的光——和紫阳湖的暮色颜色一模一样。
“卡尔维诺说过,‘秘密就像湖底的淤泥,越搅越浑,却藏着最原始的真相’。”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说,用筷子挑了根面条,“队长的潜水服上,沾着和花园酒店豆皮一样的糯米粉吧?”他抬眼看向打捞队长,眼神锐利如刀,“您刚才放声呐时,刻意避开了湖墩的正下方,是早就知道下面藏着东西了?您这是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帮着隐瞒,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打捞队长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声呐仪猛地顿在船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哪、哪有什么东西?”他眼神闪烁,语气慌乱,“我就是按流程探测!你可别血口喷人!”
他说着要往驾驶室走,橙色救生衣的口袋里却掉出个油纸包,落在船板上,油纸裂开,里面是半块沾着银粉的欢喜坨——表皮炸得金黄,咬开的裂口处嵌着细小的船钉碎末,正是“老字号”隔壁甜品铺的招牌点心。
张朋立刻站起来,夹克衫扫过工具箱,扳手“哐当”撞在船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您是赵秉义的人吧?”他快步走到打捞队长面前,挡住他的去路,眼神凌厉,“前回在会议室给副手报信的,也是您干的!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就是拿了他一万块钱!”打捞队长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赵总说让我留意找银片的人,有消息就给他报信,我真不知道他要抢鸦片!我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
他抬起头,指着湖墩的方向,语气急切:“暗格钥匙孔是银锚形状,只有拼对纹路才能打开沉船的货舱,里面除了鸦片,还有张之洞当年的禁烟账册底本。赵总说,只要拿到账册,就能要挟那些当年参与禁烟的人的后代,重启鸦片贸易。他还说不会害我,没想到是骗我的!”
欧阳俊杰刚要说话,就听到远处传来快艇的马达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快艇正朝着打捞船快速驶来,艇上站着十几个黑衣壮汉,为首的正是赵秉义。
赵秉义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把玩着枚银质钢笔,笔帽的回纹缺角与顾曼丽的胸针如出一辙。快艇靠近打捞船,他纵身跳了上来,动作还算敏捷。
“把银片交出来!”赵秉义的声音阴冷,眼神扫过欧阳俊杰三人,“账册里记着赵家祖上押运鸦片的证据,拿到手我让你们平安离开!不然,今儿个你们都得沉尸紫阳湖!”他身后的壮汉们立刻围上来,钢管“哐当”敲在船栏杆上,船身“嗡嗡”发颤。
“个板马刚上任就敢劫船!真当我们是软柿子,随便捏?”张朋猛地抄起地上的扳手,眼神凶狠,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他挥舞着扳手,“呼”地砸在最前面壮汉的头上,对方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声呐仪上,仪器“哗啦”摔在船板上,屏幕瞬间碎裂。
“俊杰掩护章进国开货舱,这里我顶着!”张朋一脚踹在壮汉的小腹上,对方疼得直咧嘴,身体蜷缩成一团,跟只煮熟的虾米似的,钢管“当”地掉在三鲜面碗里,面条和汤汁溅了他一身。张朋得势不饶人,扳手挥舞得虎虎生风,挡在章进国身前,不让任何一个壮汉靠近。
欧阳俊杰反应极快,几乎在张朋动手的同时,侧身把抱着铁盒的章进国往船头推,长卷发在暮色里划出墨色的弧,带着股凌厉的美感。他左手依旧夹着烟,烟灰都没掉半点,右手摸出腰间的甩棍,“啪”地展开,棍身泛着冷光,“呼”地扫向赵秉义的膝盖。
赵秉义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躲闪不及,膝盖被甩棍击中,疼得直咧嘴,身体一歪,手里的钢笔“当”地掉在银片上。欧阳俊杰顺势上前,甩棍缠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赵秉义的手腕脱臼,惨叫着撞在船栏杆上,栏杆被撞得摇晃了几下。
“章进国,快开货舱!”欧阳俊杰喊道,同时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壮汉。那壮汉重心不稳,摔在船板上,刚要爬起来,就被欧阳俊杰的甩棍击中后脑勺,晕了过去。
章进国立刻将银星纹按在打捞绳的银锚锁上,纹路对齐的瞬间,“咔哒”一声,锁扣弹开。他刚要拉动打捞绳,两个壮汉就从船底的储物舱窜出来,手里举着电击棍,棍头“滋滋”冒着火花,直扑他而来。
“赵总说了,拿不到账册就炸了沉船!”其中一个壮汉嘶吼着,电击棍带着蓝光,朝着章进国的胸口砸去。
章进国猛地用铁盒挡住,“砰”的一声闷响,盒盖被击出个黑印。他借着反作用力后退一步,一脚踹在壮汉的脚踝上,对方踉跄着摔进湖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板。“你们以为赵秉义会真给你们钱?”章进国的声音带着愤怒,“他就是想让你们当替罪羊,用完就扔,跟垃圾似的!”
另一个壮汉见状,更加疯狂,电击棍再次挥来。欧阳俊杰及时赶到,甩棍横扫,击中壮汉的手腕,电击棍“当”地掉进湖里。他反手扣住壮汉的肘关节,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咔嚓”一声,壮汉的胳膊脱臼,疼得跪倒在地。
赵秉义捂着脱臼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嘶吼着:“给我往死里打!拿到账册每人两千万!”剩下的壮汉们红了眼,跟饿狼似的举着钢管就往欧阳俊杰身上砸,钢管扫过船顶的探照灯,玻璃“哗啦”掉在他的长卷发上,碎玻璃混着头发,看着触目惊心。
欧阳俊杰却毫不在意,脚下步伐变幻,身形灵活如猫。他弯腰躲过钢管的横扫,长卷发扫过对方的脸,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湖腥味。趁对方一愣的功夫,他反手抓住钢管,用力一夺,钢管到手后,顺势砸在对方的头上,壮汉应声倒地。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汪洋带着水警驾着快艇冲过来,他的娃娃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嘶吼着:“都不许动!警察!谁敢再动一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水警们跳上打捞船,迅速控制住剩下的壮汉。手铐“咔嚓”铐住赵秉义的手腕,他彻底慌了,身体不住发抖,西装口袋里掉出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淡紫色的液体。
“我也是被逼的!”赵秉义哭喊着,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家族祠堂的牌位还在海外势力手里,不拿到账册就烧了祠堂!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突然指向湖面的方向,眼神怨毒地盯着章进国:“章进国,你外祖父根本不是义士!他当年和我祖上勾结,把鸦片藏在沉船里,说好五五分账最后全吞了!”警察押着他往快艇走时,他突然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喊:“那银锚根本不是钥匙,是鸦片的防水标记!老银匠早就被我收买了,他给你们的都是假线索!你们全被他骗了!”
章进国的脸“唰”地白了,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掉进湖里。“不可能!”他声音发颤,“老银匠在警局做过笔录,他说要帮我外祖父正名!你这是狗急跳墙,乱咬人!”
他猛地看向声呐仪的显示屏,虽然屏幕碎了,但依稀能看到沉船货舱的位置有个暗格。刚要让打捞工下潜,就见湖墩突然往下沉了半尺,湖水“咕嘟”冒起一串气泡,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欧阳俊杰慢悠悠掐灭烟,把烟蒂扔进湖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另一支烟。烟圈在湖风与水汽里散开,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阿加莎说过,‘最可信的证人往往藏着最可怕的谎言’。”他走到船板旁,长卷发扫过船板的银锚纹,指尖蹭过刻痕,“这纹路是上周才刻的,用的是打捞队的凿子,真正的湖墩暗格钥匙,藏在欢喜坨里——你钢笔上的银粉,才是启动湖墩机关的催化剂。你这造假的功夫,也太糙了点,一眼就看穿了。”
打捞队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从船舱里走出来:“赵秉义让我在欢喜坨里加银粉,说遇湖水会发热,能触发湖墩的机关。”他从工具箱里拖出个铁盒,打开后,里面装着淡紫色的粉末,“这是他给我的‘催化剂’,说要混在馅料里,我偷偷留了点,遇银粉就会冒泡。我知道这事不地道,就留了个心眼。”
他撒了点粉末在银片上,果然泛起细密的气泡,气泡散去后,银片上露出上面刻着的“货舱机关”四字。章进国看着银片,眉头紧锁:“那真正的账册底本在哪?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张朋几口扒完碗里剩下的三鲜面,抹了把嘴,抓起扳手:“个板马赶紧让潜水员下潜!”他走到打捞队长身边,语气急切,“湖墩要是全沉了,鸦片就找不到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欧阳俊杰却没动,指尖摩挲着船板的银锚纹,长卷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的目光落在打捞队长掉在地上的欢喜坨上,那欢喜坨的表皮银粉遇湖水后竟融成了细小的颗粒——和“罪恶的芬芳”的干粉末完全不同。
“队长,您这欢喜坨是用糯米粉和红薯粉混炸的吧?”欧阳俊杰用烟蒂尖点了点欢喜坨,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赵秉义让您加的不是银粉,是能让鸦片变质的明矾粉,对不对?他这是想毁尸灭迹,掩盖罪证啊。”
打捞队长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就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是汪洋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牛祥”两个字。
汪洋连忙接起,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煞白。他挂了电话,声音带着慌张:“俊杰,牛祥说花园酒店后厨出事了!老银匠在给章经理送醒酒汤时突然晕倒,汤碗里查出了‘罪恶的芬芳’的汁液!情况危急!”
“原来如此……”欧阳俊杰慢悠悠吐个烟圈,烟圈穿过湖风落在打捞船上,眼神变得锐利,“所有人都在抢鸦片,却没人想过赵秉义的真正目标是老银匠手里的账册底本。这就叫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把银片塞进夹克内袋,长卷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眼底的精光,仿佛已经看穿了这场跨越三代的利益骗局,“走吧,回花园酒店——真正的银锚钥匙,藏在湖墩的纹路里。”
打捞船掉头,朝着岸边驶去。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紫荷渡的木牌依旧在风里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的禁烟往事,也在见证着这场正义与罪恶的终极较量。
深夜的花园酒店后厨灯火通明,煤气灶的蓝火舔着铁锅,“滋滋”声混着炒豆丝的香气漫出来,却掩盖不住一丝淡淡的药味。老银匠躺在担架上,蓝布褂子沾着淡紫色的汤汁,手里还攥着半块刻着银锚纹的银片,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章进国捧着那盒假账本站在灶台旁,眼神焦急地看着老银匠,眉头紧锁。打捞队长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扳手掉在青砖上,沾着的湖泥与银粉混在一起,泛出淡紫色的光——和紫阳湖的暮色颜色一模一样。
汪洋押着赵秉义路过后厨,赵秉义的手腕被手铐铐着,脸色阴沉,看到老银匠时,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跟偷吃到糖的老鼠似的。老板娘正用长竹筷夹起刚炸好的欢喜坨,金黄的油花溅在赵秉义的西装上,留下点点油渍,跟花脸猫似的。
那枚刻着“赵”字的钢笔掉在地上,被路过的服务生踢进排水沟,溅起的水花里,仿佛藏着百年前的船锚声与湖水的腥气。赵秉义看着钢笔被冲走,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掩饰过去,跟没事人似的。
张朋几口喝干杯里的豆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扶着灶台站起来,夹克衫上的湖泥蹭在洁白的瓷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个板马这老银匠要是醒不过来,湖底的鸦片就真找不到了!这可怎么办?”他看向欧阳俊杰,语气急切,“俊杰,接下来该查老银匠的醒酒汤是谁做的吧?”
欧阳俊杰斜倚在门框上,及胸的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左手夹着烟,烟圈在油烟与药香里散开,带着股奇特的味道。他的目光扫过后厨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老银匠攥着的银片上。
“别急……”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说,吐出的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你看老银匠攥着的银片,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和赵秉义钢笔上的划痕完全吻合。这就是铁证。”他用烟蒂尖点了点地上的汤碗残渣,“这‘罪恶的芬芳’是新鲜的,采摘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而能接触到花园酒店后厨药材柜的,只有新来的副总秘书。她这是自投罗网,往枪口上撞。”
话音刚落,后厨的门就被推开,副总秘书举着把银质汤勺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眼神阴鸷地看着欧阳俊杰三人。勺柄的回纹与银锚纹拼在一起,正是“洋药公司”的完整徽记。
“你们还是发现了……”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尖锐,跟指甲刮玻璃似的,在安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赵总让我在醒酒汤里加药,说只要老银匠死了,就没人知道账册底本藏在紫阳阁的藻井里。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查到我头上了。”
她刚要把汤勺扔进垃圾桶,就被欧阳俊杰的甩棍“呼”地打在手上。汤勺“当”地掉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欧阳俊杰快步上前,长卷发随动作飘动,眼神凌厉如刀。
“你以为这点伎俩能骗得过我?”欧阳俊杰慢悠悠掐灭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袖口沾着的明矾粉,和打捞队长欢喜坨里的一模一样,是帮赵秉义放催化剂时蹭到的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而且你刚才走过来时,脚步轻重不一,左脚明显受过伤——三年前在香港帮顾曼丽洗钱的,也是你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条道走到黑。”
副总秘书的脸瞬间白了,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跟见了鬼似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欧阳俊杰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早就查到,顾曼丽在香港有个洗钱的同伙,左脚受过伤,没想到就是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副总秘书突然发疯似的扑上来,却被冲进来的警察按住,手铐“咔嚓”铐住手腕。她挣扎着,嘶吼着:“我是被逼的!赵秉义和顾曼丽是我的父母,他们逼我做的!我不做,他们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