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基地在地下。
入口伪装成废弃的地铁通风井,向下延伸三百米后,才是真正的基地:一个改建于冷战时期人防工程的庞大综合设施。
走廊顶部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墙壁刷着已经剥落的军绿色油漆,但所有门都是崭新的气密合金门。
我被分配到一个六人间的宿舍。
另外五个人都是“外围支援队员”。
也就是伊莎贝尔说的那种有价值但不够核心的人员。
一个前电工,一个护士,一个卡车司机,两个建筑工人。
我是唯一有过武器经验的人,所以他们叫我“军火哥”。
第三天,我被传唤到指挥室。
伊莎贝尔站在一幅巨大的电子地图前,上面显示着城市及周边区域的三维模型,几十个光点在闪烁,有的绿色,有的红色。
“李默,识字吗?”她没回头。
“识字。”
“看图呢?”
“能看懂平面图,立体图需要时间。”
她转过身,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色光点。
“这是你之前的仓库位置。现在被王强的团伙占据了,人数扩充到五十左右,有两辆我们的装甲车,你留给他们的。”
“那批军火……”
“大部分还在。”伊莎贝尔说,“他们打不开需要密码的货柜,只拿走了轻武器和部分弹药。但问题不在这里。”
她放大图像。
仓库周边区域出现了十几个新的红色标记,都是小型幸存者团体。
“你的行为制造了一个权力真空,然后又用那批军火填满了它。”伊莎贝尔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王强用武器换食物、换燃料、换人手。现在以仓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武装贸易点。吸引来的不止是幸存者,还有变异体……它们会被人类聚集区吸引。”
“你们可以清理掉他们。”
“我们可以。”伊莎贝尔点头,“但需要资源。而资源,在现在是稀缺品。所以议会给了另一个方案:收编。”
她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墙上。
【提案编号:73-ASF】
内容:将原鑫隆超市仓库区域设立为三号基地外围哨站。
授予前武装团体首领王强“临时治安官”头衔,提供基础补给,要求其维持区域秩序并定期上缴物资。
风险:武装团体可能失控,资源可能被私吞,哨站可能成为新的威胁源。
收益:以最小代价建立缓冲区,获取前线情报,分流低价值幸存者压力。
“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和他谈判。”伊莎贝尔看向我,“一个他认识、且展示过实力的人。一个不完全是方舟的人。”
我明白了。“我去当这个使者。”
“不,你去当这个哨站的副官。”伊莎贝尔纠正,“监督他,制衡他,每周向基地汇报。作为回报,你获得正式外勤人员身份,配枪,行动自主权,以及……你可以拿回一部分属于你的军火。”
“多少?”
“一辆装甲越野车,你之前选的那种。四把步枪,一千发子弹。以及,”她顿了顿,“那辆编号七卡车的量子节点,在完成疫苗模拟计算后,会转移回仓库哨站保存……因为那里现在是前线,最危险的地方需要最重要的设备。而你要负责看守它。”
这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测试。
“如果我接受,我需要什么权限?”
“杀人权限。”伊莎贝尔说得直接,“在哨站范围内,如果你判断王强或任何人威胁到节点安全或基地利益,你可以处决他们。事后需要提交报告,但事前不需要请示。”
她把一把手枪放在桌上,旁边是两个弹匣和一张电子门禁卡。
“卡是基地第三层的权限,包括医疗站、武器库和通讯中心。枪是给你的。选择,现在做。”
我看着那把枪。
和我在仓库里第一次摸到的那把不一样,这把更轻,握把有防滑纹路,枪身有磨损的痕迹,是有人用过的。
“我需要一个承诺。”我说。
“讲。”
“如果疫苗研发出来,哨站的人有接种的资格。不筛选基因,不筛选价值,按顺序接种。”
伊莎贝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可以。”她说,“但只能覆盖登记在册的哨站常住人员。流动人口不包括在内。”
“成交。”
我拿起枪。重量刚好。
“陈雨呢?”我问。
“她将担任你的联络官。每周会去哨站一次,交接物资和情报。”伊莎贝尔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可能是微笑的表情,“她觉得你是个麻烦,但也是个值得投资的麻烦。”
离开指挥室时,我在走廊遇到了陈雨。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灰色系,但更接近制服,臂章上有个简单的“7”字。
“活着回来了?”她说。
“暂时。”
她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哨站的基础信息,王强团伙的人员构成,仓库的现状评估。路上看。车已经准备好了,我送你到地面入口,之后你自己开车去仓库。”
“你不怕我跑了?”
“跑哪儿去?”陈雨按下电梯按钮,“外面是末世,这里是秩序。也许秩序不完美,但总比没有强。”
电梯上升的嗡嗡声里,我们都没说话。
到达地面出口时,午后的阳光刺眼。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掩体门口,车身涂着哑光黑漆,没有标志。
“车里有一周的补给,医疗包,备用电池,还有这个。”陈雨递给我一个小型加密电台,“每周一晚上八点,我会用这个频率联系你。紧急情况随时呼叫,但不要指望实时响应。”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默。”陈雨手搭在车窗上,“王强不傻,他知道你回去是干什么的。他会拉拢你,也会防备你。别信任他,但也别急着杀他。哨站需要稳定,稳定需要平衡。”
“你呢?我该信任你吗?”
“信任我的利益。”陈雨松开手,“我的利益是哨站正常运作,节点安全,疫苗研发顺利。只要你的行动符合这些利益,我就是你最可靠的后盾。如果不符合……”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点头,挂挡,驶出基地入口。
回仓库的路比想象中安静。
街道上的丧尸少了,可能是被清理了,也可能是迁徙了。
路过那个五金店时,我看见门口堆起了防御工事,墙上用红漆喷着“贸易站”三个大字。
仓库出现在前方。
大门已经修复,外面多了沙袋掩体和瞭望塔。
塔上的人看见我的车,举起一面绿旗挥舞,那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大门打开。
院子里停着那十二辆卡车,大部分货柜还锁着。
空地上摆着几张简陋的桌子,有人在交易罐头、药品、零件。
大约二十几个人在活动,看到我的车进来,都停下动作。
王强从仓库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迷彩服,腰间别着手枪,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李兄弟!欢迎回来!”他张开手臂,像是迎接老朋友。
我下车,没和他拥抱。“伊莎贝尔指挥官让我带话。协议你看过了?”
“看了看了。”王强搓着手,“临时治安官,嘿嘿,这头衔好听。就是这‘定期上缴物资’……比例能不能再谈谈?”
“不能。”我说,“但你可以决定上缴什么。食物、燃料、药品、情报,都可以折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感情好。来来,里面说,给你留了间办公室。”
仓库内部被重新规划。
货架区改成了居住区,用帆布隔出一个个小空间。
中央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和一个用油桶改造成的炉子。
我的办公室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原本的经理室,现在有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周边资源点和威胁区域。
“这图画得不错。”我说。
“老赵画的,就之前那个建筑工。”王强说,“他还会砌墙、修水管,现在是咱们的技术骨干。”
“他人在哪?”
王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上次拾荒者袭击时受伤了,子弹打在肺上。咱们缺药,没撑过去。”
沉默了几秒。
“药品下周会有一批补给。”
“但不够分。优先给伤员和孩子。”
王强点头。“应该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卡车。“量子节点的设备,以后会运回来。放在这里保存。那是最高优先级目标,我需要四个人轮班看守,你挑人。”
“那玩意儿到底干啥用的?”
“算疫苗。”我实话实说,“算出来了,这里的人第一批接种。”
王强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行。我挑最可靠的。”
接下来的七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建立了哨站的基本规则:所有武器登记,弹药集中管理,交易抽成百分之十作为公共储备,纠纷由我和王强共同裁决。
第二,清理了仓库周边五百米内的丧尸,用卡车和废弃车辆设置了路障和预警装置。
第三,在屋顶安装了太阳能板和雨水收集器,电力勉强够照明和给电台充电。
第四,也是最难的:让五十个习惯了弱肉强食的人,开始习惯秩序。
冲突每天都有。
有人偷物资,有人抢床位,有人私下交易违禁品。
我处理了三次斗殴,没收了两把未登记的枪,驱逐了一个屡次破坏规则的人。
被驱逐的那人临走时朝我吐口水。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捡了批军火?没有那些枪,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对。
但这个世界,现在认的就是“有什么”,而不是“是什么”。
第七天晚上,陈雨准时发来通讯。
“哨站情况?”
“稳定。人口五十三人,其中十六人有战斗能力。物资够两周,水够一周。周边安全,未发现大规模变异体聚集。”
“王强呢?”
“配合,但有小心思。他私下存了一批罐头和香烟,我没戳穿。”
“嗯。留着把柄比撕破脸好。”陈雨说道。
“疫苗模拟有了初步结果。量子节点完成了第一阶段计算,需要现实世界的病毒样本验证。明天我会带一个研究小组过去,在哨站建立临时实验室。”
“风险呢?”
“高风险。实验室会吸引变异体,它们对活体病毒样本有感应。你需要加强防御。”
“人手不够。”
“基地会派一个小队支援,但主要是保护研究人员。哨站防御还是靠你们自己。”陈雨的声音变得严肃,“李默,这是考验。如果守住了,哨站就能正式纳入方舟体系,获得更多资源。如果失败……”
“我知道。”
通讯结束后,我走出办公室。
夜幕下的哨站很安静,只有瞭望塔上的手电光柱在缓缓扫过围墙。
王强在院子里检查防御工事,看见我,点点头。
“要变天了?”他问。
“明天会有研究员来,建立实验室。变异体可能会来。”
“多少?”
“不知道。”
王强吐了口唾沫。“妈的,这世道。”
他走到一辆卡车旁,打开货柜,里面整齐码放着步枪和弹药。
“清点过了,能用的一百二十把,子弹四万发左右。重家伙不会用,还锁着。”
“够了。”我说,“明天开始,所有人配枪,三班倒巡逻。你负责东墙和南墙,我负责西墙和北墙。”
“行。”
他准备离开,又停住。“李默,问你个事。”
“说。”
“如果你没签那批军火,现在会在哪?”
我想了想。
“可能死了,可能躲在某个地下室等死,也可能变成了外面那些东西的一员。”
“那你觉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不知道。”我说,“但既然活下来了,就得继续活下去。”
王强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睛里。“这话实在。”
他走后,我爬上瞭望塔。守夜的是个年轻女人,叫小雅,之前是护士,现在也负责医疗站。她看见我,把望远镜递过来。
“西边好像有动静。”
我接过望远镜。
西面五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动作缓慢,但确实在朝哨站方向来。
“几个?”
“三个,不,五个……还在增加。”
我按下对讲机。“所有岗位注意,西面有活动目标,数量不明。准备照明弹。”
塔下传来应答声。
几分钟后,一发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照亮了西面的街道。
加油站前的空地上,站着至少二十个变异体。
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面朝哨站,一动不动。
然后,同时开始移动。
步伐整齐,速度一致。
像是被什么东西指挥着。
小雅的声音有点发抖:“它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以前的世界已经没了。”我说,“这是新世界。”
“而我们要在它里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