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室外篮球场，地面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陆承野一脚跨进场地，把背包往长椅上重重一摔。

“来了？”周洐叼着瓶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瓶冰的，递给旁边坐着的沈屹一瓶。

“嗯。”陆承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开始脱身上的长袖外套。

底下只穿了件黑色背心，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得很紧。他抓起地上的篮球，手指按在粗糙的皮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开始？”周洐问，自己先活动开了手腕。

“打。”陆承野言简意赅，把球往地上一砸。

“砰、砰、砰。”

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他此刻的心跳。

比赛一开始，陆承野就带着股狠劲儿。他个子高，步子大，防守的时候像一堵墙，进攻的时候像一阵风。周洐作为队友兼对手，跟他配合久了，也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承野，你今天怎么跟吃了火药一样？”

陆承野没理他。

他运着球，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篮筐。防守他的是周洐，张开双臂堵在他面前。

陆承野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一个变向，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周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承野已经从他身侧穿了过去。

一步，两步。

起跳。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右手托着球，狠狠地向着篮筐砸去。

“哐！”

一声巨响，篮架都在晃。

球进，带球落地，陆承野还吊在篮筐上晃了两下，引来场边一阵叫好。

他松手落地，双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爽吗？不爽。

身体是热的，汗是咸的，喉咙里带着铁锈味，可心里那股子烦躁，半点没减。

他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红的绿的数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一团。

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门口，自己把奶茶递过去的时候，林砚那副想都不想就拒绝的样子。

不是害羞，不是扭捏，就是单纯的、纯粹的“不感兴趣”。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现在这记暴扣，他觉得自己帅得惊天动地，结果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觉得吵。

陆承野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就灌。水顺着他的下巴、脖子流进背心，在锁骨处汇成一个小水洼。

他抹了一把脸，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球场边的长椅。

沈屹正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手机，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他这边。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四目相对，沈屹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陆承野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恼羞成怒的感觉。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地对周洐吼了一嗓子，“接着来！”

周洐正喝着水，被他吼得一愣：“我靠，陆承野你吃炸药了？我招你惹你了？”

沈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平静：“他心里有事。”

“谁有事？我没事！”陆承野矢口否认，把手里捏得变形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扔。

“来。”

他重新走回场内，眼神比刚才更凶。

既然安静不下来，那就继续闹吧。

他倒要看看，这股子没来由的烦躁，到底什么时候能散。

陆承野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球场。

沈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边，他靠在一根篮球架的立柱上，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他没有像周洐那样大口喘气，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陆承野。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发脾气的疯子，倒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人。

陆承野被他看得心里发虚，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只剩下恼羞成怒。

“不打了。”他闷闷地吐出三个字，语气生硬。

周洐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正好我也不想动了。”

陆承野没理他，径直走到长椅旁，抓起自己的背包，动作粗鲁地把还带着汗味的外套塞了进去。他不敢去看沈屹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能把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烦躁都看个通透。

他背起包，转身就要走。

“哎，你去哪啊？”周洐在他身后喊。

陆承野脚步顿也没顿，挥了挥手：“回家。”

他大步流星地往球场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沈屹还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周洐则在一旁说着什么，似乎想拉沈屹坐下。

陆承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喊沈屹一起走，想让他别管周洐，就跟自己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沈屹拒绝，更怕沈屹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于是，他只是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球场的尽头。

球场上，周洐看着陆承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沈屹，挠了挠头：“他今天到底什么情况？吃枪药了？”

沈屹的目光还停留在陆承野消失的地方，闻言收回视线，淡淡地开口：“他想去别的地方发泄。”

“啊？”周洐没听懂，“回家算什么发泄？”

沈屹没再解释，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也走了。”

“哎？你也走？那我呢？”周洐看着说走就走的两人，一脸懵，“不是说好打完球去吃烧烤的吗？”

沈屹已经转身，朝着与陆承野相反的方向走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自己去吧。”

陆承野走出好远，耳边终于听不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也听不到周洐的抱怨声了。

他走在喧嚣的街道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水马龙，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沈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这比任何嘲笑都让他难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聊天列表里，那个“林砚”的名字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想打字，想发消息，想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最终，他只是按灭了手机屏幕。

算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

这个周末，真是糟透了。

陆承野推开家门时，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家里没人，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他把背包甩在沙发上，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桌上，还摊着他出门前没看完的那本习题册。书页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上面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此刻在他眼里只是一堆需要被清理的乱码。

他拉开椅子坐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摊开的草稿纸上。

他盯着那道题，没有立刻动笔，而是让自己先沉下来。大脑开始重新运转，从题目条件扫到求证目标，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完全沉浸进去的事情，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出去。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尝试着推导，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思路起初有些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不在乎，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演算着。

陆家的周末聚餐向来热闹。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大圆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一桌。陆承野刚坐下，还没动筷子，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炮”就来了。

“承野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啊？”

“听说你们学校最近有联谊活动没？有没有认识什么好姑娘啊？”

陆承野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嘴里说着“挺好的”

“承野啊，来，多吃点这个，补脑子的。”七大姑殷勤地把一筷子裹满了浓稠芡汁的猪脑花塞进他碗里，那黏糊糊的质地看得陆承野胃里一阵抽搐。她一边夹菜，一边用那种“为你好”的关切眼神上下打量他，“最近学习怎么样啊？我看你都瘦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跟你爸说没，让他给你找个补习老师？”

陆承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客气：“挺好的，姑，不用麻烦。”

“哎呀，学习嘛，差不多就行了，年轻人要懂得劳逸结合。”八大姨立刻接过话茬，她今天做了新美甲，鲜红的指甲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家庭聚餐结束后，楼道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陆承野帮着长辈把椅子归位，转身时正撞见妹妹举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哥，下次还能吃 Aunt 做的糖醋排骨吗？”

他刚要开口，就被母亲拍了下后背：“就你嘴甜，你哥刚帮着收拾完，让他歇会儿。”母亲转向陆承野，手里的抹布还在滴着水，“承野啊，你爸说下周想请你赵叔叔来家里吃饭，你那天有空吗？”

“有空。”陆承野接过母亲手里的抹布，顺手擦了擦餐桌边缘的油渍，“正好下周没什么事。”

妹妹立刻欢呼起来，蹦跳着跑向客厅：“太好了！我要跟赵叔叔说，上次他答应给我带的漫画书可别忘了！”

父亲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捏着没抽完的烟，看见陆承野在收拾，点了点头：“男孩子就得勤快点，不像你妹妹，整天就知道疯玩。”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对了，你赵叔叔家的儿子跟你同岁，到时候让他们俩聊聊，说不定能处成朋友。”

陆承野“嗯”了一声，将擦干净的餐桌推回原位。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桌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刚才聚餐时的喧闹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