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一跳一跳地疼。
像有把钝锯子在脑壳里来回拉扯,还带着铁锈味的回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有睫毛颤了颤,扫在什么粗糙的织物上。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儿,混着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水。是那种廉价车载香薰常见的花果香精,试图掩盖别的什么,却只混出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怪味。
林晚尝试动手指。先是小拇指,然后是整只手。指尖触到身下柔软得过分的布料,丝绸?还是天鹅绒?滑腻冰凉。
耳鸣渐渐消退,换成一种更具体的、有节奏的闷响。
咚。咚。咚。
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她过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眼泪瞬间涌出。视野花了半晌,才重新拼凑出形状。极高、装饰繁复的天花板,垂下一盏过分华丽的水晶吊灯,亮得惨白。她偏过头,看到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把窗户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也漏不进来。
“醒了就别装死。”
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没什么起伏,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林晚的脖子有点僵,她慢慢转动视线。
床尾几步开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背对着她,在慢条斯理地擦手。手里拿着条白毛巾,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很仔细,从指根到指尖,反反复复。
他擦的不是水渍,是别的什么。林晚看不清,但胃里无端一抽。
房间很大,空旷得说话都有回音。家具是深色实木,样式古老沉重。空气凝滞,只有他擦手时衣料摩擦的、极轻微的窸窣声。
陌生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苏清河。林晚。金丝雀。笼子。逃。抓回来。疼。很多很多的疼,不同种类的疼。还有……海。冰冷刺骨,灌进肺里的咸涩。
她打了个哆嗦,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用这具身体的本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苏……清河……”
男人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
灯光从他头顶泻下,勾勒出过于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很英俊,是那种缺乏温度的、工笔描画般的英俊。脸色是冷的白,嘴唇颜色很淡,没什么血色。他的眼睛朝她看过来,眼珠很黑,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像两口废弃的深井。
“脑子撞坏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记起自己是谁了?”
林晚没回答。她脑子里的碎片还在横冲直撞,带着原主的恐惧、怨恨和绝望,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尤其疼,她抬手想摸,指尖触到粗糙的纱布。
是了,撞的。逃跑,被抓,推搡,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记忆最后是尖锐的痛和迅速漫开的黑暗。
“看来是没坏。”苏清河走近几步,将手里用过的毛巾扔在一旁矮柜的银托盘上。“哐”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还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林晚不知道。她现在大概只有茫然和生理性的疼痛。
苏清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床边,停住,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很淡的、冷冽的气息,像松针碾碎混着未融的雪,底下还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的药味。
“下次,”他看着她额头渗出血迹的纱布边缘,声音压低了点,几乎算得上温和,如果忽略掉内容的话,“选个高点的地方。”
林晚的呼吸一滞。
“或者,”他继续,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找把快点的刀。”
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一步步踏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
走到门边,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没回头。
“张妈会送吃的上来。吃完,”他没什么语气地补充,“把药吃了。”
“别让我发现你倒掉。”
门开了,又关上。厚重的实木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将内外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的怪味,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刚才的脚步声截然不同,又快又乱。
她躺在那张柔软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那些过度切割的棱面,反射着破碎的、冰冷的光。
刚才那是什么?威胁?还是……建议?
额角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她闭上眼,试图梳理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
林晚。二十二岁。父母早亡,跟奶奶长大。努力读书,考上研究生,金融专业。然后,被苏清河看中了。因为一张脸。像谁?一个死去的女人。白月光。她成了替代品,被关进这栋华丽的房子。逃跑过,不止一次。被捉回来,羞辱,惩罚。这次撞破了头。
信息碎片勉强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标准到乏味的虐文开头。
那她自己呢?
她是林晚,另一个林晚。二十八岁,社畜,加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
记忆在这里断掉,只剩下刺目的远光灯和巨大的撞击声。
所以,她死了。然后,穿进了这本书里。这本她临睡前还用来打发时间、一边看一边骂“什么绝世傻逼剧情”的三十六万字颠文。
真他妈……荒谬。
额头更疼了。她忍不住又抽了口气。
【叮——】
一道冰冷的、完全不像人类发出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完全苏醒。恶人宇宙穿书局,系统代号‘摆渡人’,竭诚为您服务。】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身份绑定确认:虐文女主,林晚。】
【终极任务发布:让本世界核心男主苏清河,亲手杀死宿主。】
【任务完成奖励:回归原世界,身体修复如初,附赠彩票头奖号码一组(保真)。】
【任务失败惩罚:灵魂永久滞留本世界,承受无休止剧情循环。】
【祝您体验愉快,早死早超生。】
电子音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林晚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方一片虚无的空气,足足一分钟没动。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近乎狰狞的笑在她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
让男主亲手杀了她?
回去?彩票头奖?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还那该死的房贷?
干了。
刚才那点残存的、属于原主的恐惧和茫然,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狠厉的决绝冲散。社畜被逼到绝境,要么死,要么……搏一把。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她靠着床头喘了口气,打量这个房间。
很大,很奢华,也很……冷。没有温度。像博物馆的展品陈列室。除了这张床,一个厚重的衣柜,一个梳妆台,两把高背椅,几乎没有别的私人痕迹。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没有钟,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名副其实的笼子。
“亲手杀死……”她低声重复,声音嘶哑。
听起来不难。苏清河那种阴晴不定、视人命如草芥的疯批,捏死一只不听话的金丝雀,还不是顺手的事?
他刚才不还“建议”她找个高点的地方,或者找把快点的刀吗?
可为什么是“亲手”?系统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
还有苏清河说那两句话时的语气……
林晚皱起眉,额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一咧嘴。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指尖沾到一点微湿。
不是单纯的威胁。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带着点……厌倦?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佣人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看到林晚坐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小姐,您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一碗清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瓶。“先生吩咐的。您趁热吃。”
是张妈。记忆里有这张脸,沉默,刻板,不多话,是这座宅子里少数几个能接触到“林小姐”的下人之一。
林晚没动,看着她。
张妈摆好碗筷,垂着眼:“药在饭后吃。一次两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听不见,“医生说,对伤口好。”
对伤口好?
林晚瞥了一眼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下午三点,林小姐。”张妈回答,依旧垂着眼,“您昏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苏……先生呢?”
“先生出门了。”张妈顿了顿,补充道,“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
张妈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再逗留,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托盘上袅袅升起的一点微薄热气。
林晚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稀烂,几乎成了糊状。她没什么胃口,但额头的钝痛和虚弱的身体在提醒她需要进食。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什么味道,温热地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涩。
吃完粥,她拿起那个小药瓶,拧开。里面是白色的圆形小药片,没有任何标记。她倒出两片在掌心,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她掀开被子一角,把药片小心地塞进床垫和床架的缝隙里。
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任务目标是苏清河。亲手杀她。
需要机会,需要刺激他,需要让他“亲手”。
她得好好想想。
额角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心口。
笼子已经在了。
钥匙,似乎也给了方向。
只是,握着钥匙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她更想打开某扇门。
林晚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沉沉。
不急。
她还有时间。至少在苏清河下一次“建议”她找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