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的念头像滚水一样咕嘟冒泡,搅得林晚一宿没睡踏实。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感觉没睡多久,就被额角伤口丝丝缕缕的疼给弄醒了。
屋里还是那盏水晶灯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张妈每天按时推门进来的那点动静,算是时间的刻度。
早饭是清粥,配两碟寡淡的小菜,外加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林晚喝了口粥,胃里空得难受,嘴里却没什么滋味。她拿起药瓶,拧开,倒出两片小白片。药片在掌心躺着,冰冰凉凉,没字,没记号。
她掀开被子一角,手指摸到床垫和木架之间的缝隙,那里已经攒了七八片,硬硬地硌着。她把新的两片也塞进去,再小心地把床单抚平。
张妈收走空碗时,目光在那放回托盘的空药瓶上停了半秒,没说话,端起盘子转身就走。
“张妈。”林晚叫住她。
张妈背脊一僵,停在门口,没回头。
“这药……”林晚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点恰到好处的虚弱,“一天得吃几次?我总觉得……吃了身上更没力气,昏沉沉的。”
张妈的后颈似乎绷紧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皮垂着,不敢看林晚的眼睛。“林小姐,这药是医生开的,对您伤口好。先生说……得按时吃。”她把“先生说”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哦,”林晚应了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慌,老做梦,睡不踏实。”
张妈没接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林小姐,您……放宽心,好好养着。别的事……别想。”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想多了,伤身。”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出去了。
别的事?什么事?林晚靠在床头,心里那点猜测又清晰了几分。这宅子里的人,包括张妈,似乎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执行着一套既定程序——照顾她,给她送药,确保她“好好养着”,然后……等着某个必然的结局。
苏清河是这套程序的核心,但他自己,好像也困在里面。
中午,张妈又端来了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浓重的苦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光是闻着就让人反胃。
“林小姐,这安神补血的,趁热喝了吧。”张妈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这次站得稍远了些。
林晚看着那碗药,没动。“张妈,我实在喝不下这个,太苦了。能……不喝吗?”
张妈的手指绞紧了围裙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有点发白。“林小姐,您别为难我……这是先生的吩咐,一定得喝的。是为您好。”
“是吗?”林晚端起药碗,凑到嘴边,那股怪味冲得她一阵恶心。她皱着眉放下,“可我真喝不下。要不,您帮我问问先生?”
“不行!”张妈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赶紧低下头,声音发颤,“不……不能问。林小姐,您就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她脸上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不是为了林晚不喝药,更像是怕林晚不喝药这件事本身会引发什么。
林晚心里有了数。她没再坚持,屏住呼吸,一仰头,把整碗药汁灌了下去。苦,腥,一股难以形容的浊气从喉咙直冲脑门。她强忍着没吐出来,脸皱成一团,眼角都憋出了泪花。
张妈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递上清水。林晚漱了好几口,又吃了点水果,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张妈几乎是抢过空碗,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上,林晚立刻冲进浴室,扒着洗手池,用手指拼命抠喉咙。胃里翻江倒海,大部分药汁混着刚吃下去的东西被吐了出来。她吐得眼泪鼻涕直流,浑身发软,撑着冰冷的洗手池台面,才没滑倒。
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脸色惨白的自己,林晚抬手抹了把嘴角。胃还在抽搐,喉咙火辣辣地疼,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冰冷。
验证了。这药,或者说,这座宅子里的某种“安排”,目的并不单纯。
晚上,苏清河又来了。
和昨天一样的时间,一样的悄无声息。他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还有更重的烟味。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着,露出锁骨,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没说话,也没像昨天那样审视她,只是径直走到窗边那把高背椅前,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椅子里,头向后仰,脖颈拉出一道紧绷脆弱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指节用力到发白。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略显粗重,又似乎极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林晚靠在床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卸下了白日里那种冰冷的、无懈可击的伪装,只剩下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还有一种深埋的、无声的躁郁。像一座外表坚固、内里却已被蛀空的冰山,随时可能从内部崩塌。
他就那么闭眼坐着,一动不动。时间像是凝固了。林晚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就这么睡着了。
就在她的神经也快要被这死寂压断时,苏清河忽然动了。他放下手,睁开了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晚。
那眼神空得吓人,深处却翻涌着某种暗沉沉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疼吗?”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林晚怔了一下,下意识摸向额头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只有一点微微的痒。“不疼了。”她老实回答。
苏清河“哦”了一声,视线却没移开,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却又像是穿透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跳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速很慢,很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会疼吗?”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又来了。
“不知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跳过。”
苏清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近乎虚幻,带着点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也是。”他喃喃低语,目光转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眼神里竟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神往?“应该很快。快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地谈论着自己的死亡方式,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餐吃什么。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试过?”
话一出口,她就屏住了呼吸。
苏清河的目光倏地转回来,钉在她脸上。那空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那目光让林晚头皮发麻。
“你想知道?”他反问,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林晚喉咙发紧,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随便问问。”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苏清河又盯着她看了几秒,那锐利的目光才慢慢散去,重新变得空茫而疲惫。“没有。”他吐出两个字,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睛,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有。是没试过,还是没成功过?
林晚不敢问,也没力气再问。房间里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苏清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一次,他坐了更久。久到林晚靠在床头,几乎要睡过去。
朦胧中,她听到一点轻微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她猛地惊醒,睁开眼。
苏清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转身,沉默地走向门口。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很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他的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林晚耳膜上。
“那把刀,”他说,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在厨房,左边第三个抽屉,最里面。”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晚僵在床上,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然后,又猛地冲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他告诉她刀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