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落下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晚嗡嗡作响的脑壳上。
钥匙。巡逻空档。后门。花园。锈坏的排水口。
苏清河用那种交代晚餐吃什么的平淡口吻,把一条完整的、看似可行的逃跑路线,铺在了她面前。
他甚至贴心地告诉她,钥匙藏在哪里,什么时候警卫松懈,从哪里出去。
这是……鼓励她逃跑?
不对。林晚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丝质的被面。这不是鼓励逃跑。这更像是……提供了另一条通往“结局”的道路。一条可能更曲折,但也可能最终指向同一个终点的路。
如果他真的想她死,死在这座宅子里,死在那个厨房的抽屉旁,不是更简单,更“亲手”吗?为什么要把她放出去?
除非……在外面“发生意外”,比在宅子里“处理”更“方便”?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是怎么死的,只在乎她会不会死?甚至……他是不是在期待,她“逃跑”这个行为本身,能引发点什么,触发点什么?
无数的猜测和可能在她脑子里冲撞,搅得她额角未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不管苏清河打的什么主意,对她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这个封闭房间,接触更多信息,甚至……验证某些猜测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说的是真的。钥匙真的在滴水观音下面?巡逻真的有十五分钟空档?排水口真的能钻出去?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等着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老鼠,一头撞进布置好的罗网里?
林晚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外面一片死寂,什么声音也没有。张妈大概已经睡下了,整座宅子似乎都沉入了某种粘稠的、不祥的睡梦之中。
她回到床边坐下,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色彩阴郁的油画。画面上是风暴来临前的大海,墨蓝色的波涛汹涌,天空低垂,压着厚重的铅云。整幅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她需要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甚至可能正中苏清河下怀。不去,就继续困在这个房间里,被动地等待,等着苏清河下一次不知道会带来什么的“探视”,等着那碗可能加了料的药,等着那个被所有人默默推动的、模糊的结局。
任务……让苏清河亲手杀了她。如果她逃出去,死在外面,算不算“亲手”?系统当时没有详细说明场景。但如果她逃了,苏清河会不会追出来?在外面“亲手”?
各种念头纷杂闪过。最后,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留在这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出去,至少还有变数。有变数,就有机会。
她看了看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计时的东西。她只能凭感觉估算。苏清河离开大概有一会儿了,夜应该深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脑子却异常清醒,一遍遍默念着苏清河的话:走廊尽头,滴水观音,左边第二块地砖……夜里两点,十五分钟空档……后门,东,花园,东北角排水口……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数着自己的心跳,试图估算时间。一百下,两百下,五百下……数到后来,数字也开始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她再次下床,走到门边,轻轻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锁得死死的。
意料之中。钥匙在外面。
她重新坐回床上,等待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恐惧和隐隐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窜动。她像一根被逐渐拉紧的弦。
某一刻,她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从楼下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巡逻?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时间快到了吗?
又等了一会儿,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那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机器低鸣声似乎都停了。
就是现在。
林晚深吸一口气,再次下床。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衣柜前,凭着记忆和手感,从里面扯出一件深色的、质地柔软的长袖上衣和一条裤子,迅速换上。衣服有点大,但更利于活动。她把自己原来那件丝质睡裙团了团,塞进被子下面,做出一个隆起的轮廓。
然后,她走到门边,再次将耳朵贴上去。
一片寂静。
她屏住呼吸,抬手,屈起手指,用指关节,极轻、极缓地,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三下,间隔均匀,力道控制得刚好能传出去,又不会太响。
她在赌。赌张妈或者别的什么人,会不会就在附近,或者有监控看到。但更可能的是,这深更半夜的敲门声,本身就足够异常,足以引起注意——如果外面真的有人的话。
等了几秒,门外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点点。
依旧死寂。
看来,苏清河说的“空档”,可能真的存在。至少,这层楼现在没有立刻响应的人。
但这还不够。她出不去。
钥匙。滴水观音。
她需要钥匙。
可她在房间里。门锁着。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苏清河告诉她钥匙在哪里,是默认她出得去这个房间?还是说……他其实知道,或者安排了,她“有机会”出去?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但箭在弦上。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房间附带的浴室。浴室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她踩着马桶边缘,踮起脚,伸手去够那个通风口的百叶栅格。栅格是塑料的,用螺丝固定在墙上,但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她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
不行。这条路不通。
她跳下来,在浴室里快速扫视。洗漱台,马桶,浴缸……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连个金属的皂盒都没有。
她回到房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沉重的实木家具。床,衣柜,梳妆台,椅子,矮柜……
她的目光落在矮柜上那个银质的托盘。苏清河上次用来扔擦手毛巾的那个。托盘不大,边缘是平滑的圆弧。她走过去,拿起托盘。很沉,是实心的银?或者别的金属。边缘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
她走到门边,再次确认外面没有动静。然后,她蹲下身,将托盘较薄的一侧边缘,小心地塞进门扇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缝隙很紧,她费了点力气才塞进去一点点。
她双手握住托盘,把它当成一个简陋的撬棍,用尽全身力气,沿着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撬。
木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缝隙似乎被撑开了一点点,但门锁的锁舌依旧牢牢地卡在锁眼里。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不敢停下,继续用力。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咔。”
一声轻响,不是门锁打开的声音,而是锁舌在巨大的压力下,与锁眼边缘摩擦发出的声响。门扇似乎向外移动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有戏!
林晚精神一振,调整了一下角度,将托盘边缘卡得更深,再次发力。
“嘎——吱——”
这次的声音更明显。门扇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明显变宽了!她能感觉到锁舌正在一点点脱离锁眼!
她咬紧牙关,将身体的重量也压了上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落锁的响声!锁舌终于完全弹开了!
门,开了大概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抽出来,塞到旁边矮柜底下藏好。然后,她屏住呼吸,用手指扣住门缝,极其缓慢地,将门拉开。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间隔很远的壁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木质家具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老房子特有的沉闷气息。
她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隙。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样式古老沉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她记得苏清河的话:走廊尽头。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朝着一个方向快速移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落地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出一点声音。昏暗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地毯上。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一扇扇相同的门从身边掠过。寂静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终于,她看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没有门,只有一盆高大的植物,放在一个雕花的白色石墩上。阔大的叶片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墨绿色,叶尖微微下垂。
滴水观音。
她快步走到那盆植物前。花盆很大,泥土湿润。她蹲下身,目光落在花盆左侧的地面上。地砖是暗红色的,花纹繁复,一块块拼接得严丝合缝。
左边第二块。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块地砖的边缘摸索。入手冰凉坚硬。她用力按了按边缘,没有反应。又尝试着向各个方向推、撬。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苏清河是不是在耍她的时候,她感觉到地砖靠近墙壁那一侧的边缘,似乎有一点点松动。
她将指甲抠进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用尽全力向上撬。
“咯。”
一声轻响,地砖的一角被她撬了起来!下面不是实心的水泥,而是一个空洞!
她心脏狂跳,轻轻掀起那块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人工挖出的浅坑,坑底躺着一把黄铜色的、样式很老旧的钥匙。
真的在这里。
林晚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迅速将地砖按回原处,抚平地毯,确保看不出异样。
钥匙在手,下一个目标:后门。
她需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找到通往一楼的楼梯,然后避开可能的耳目,去往后门。
她记得主楼梯在走廊的中段,靠近大厅。但那里目标太明显。她需要找别的路。
她握着钥匙,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炭,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廊两侧依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她尝试着轻轻转动其中一扇门的把手。
锁着。
又一扇。还是锁着。
就在她经过一扇比其他门稍窄一些、颜色也更深的木门时,她忽然停住。这扇门……有点像通往储物间或者佣人楼梯的门?
她试着拧了拧把手。
“咔。”
门,没锁。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有一股灰尘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微弱光线,她看到里面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狭窄的楼梯。
佣人楼梯!
她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黑暗中,只有楼梯下方隐约透出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折射来的微光。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摸索着,一步步向下走。木制的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她放慢动作,几乎是一步一停。
下了大概一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简单的木门。她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条同样昏暗的走廊,比楼上窄一些,墙壁是简单的白灰,地上铺着廉价的瓷砖。这里应该是宅子的下层,厨房、储物、佣人房所在的区域。空气里有隐约的食物气味和洗涤剂的味道。
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根据记忆中大宅的格局和苏清河的描述,朝着应该是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这里似乎没有人,安静得可怕。
转过一个拐角,她看到了那扇门。一扇厚重的、带着玻璃窗格的老式木门,玻璃内侧挂着白色的蕾丝帘子,遮住了外面的景象。门边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有一个空位。
是这里了。
她走到门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将钥匙对准锁孔。
插进去。
转动。
“咔。”
锁开了。
一股微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
她拉开门。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一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