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扫过破窗,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刺眼又移动的光斑。
林晚瞬间绷紧了身体,手脚冰凉。是谁?苏清河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条路看起来荒废已久,深更半夜有车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堵断墙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抠着粗糙的砖石。
车停了。就停在离这破房子不远的地方。引擎熄灭,四周重新陷入寂静,但那寂静比刚才更令人窒息。
她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关上的声音。不止一辆车?还是一个人?
脚步声。踩着碎石和荒草,不紧不慢,朝着这栋破房子走来。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林晚缩在断墙后,大气不敢出。她能感觉到那人停在了门外,似乎在打量。月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被拉长的、模糊的人影。
不是保镖那种壮实的轮廓。更高,更……瘦削。
她的呼吸停止了。
然后,那人抬脚,迈过了门槛。皮鞋踏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身影。黑色的大衣,挺直的肩背,还有……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带着倦怠的气息。
苏清河。
他来了。
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么找到的?这么快?那个保镖……果然报告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他设计好的?让她逃,然后再亲手抓回去?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微弱的、逃出生天的侥幸。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还是那样平静,空洞,甚至可能带着一丝……厌倦?
苏清河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在昏暗的屋内扫过。然后,他动了,径直朝着她藏身的断墙走来。
他知道她在这里。
林晚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点清醒。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地面那越来越近的、属于他的影子。
影子停在了断墙前。
“出来。”苏清河的声音响起,不高,在寂静的破屋里却清晰得吓人。没有怒气,没有质问,甚至没什么情绪,就是两个字,像在叫一只不听话的猫。
林晚没动。
墙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清河转了个方向,似乎走到了断墙的侧面。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林晚蜷缩在阴影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审视。
“摔了?”他又开口,这次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东西,像是……确认?
林晚还是没吭声。她不知道说什么。求饶?咒骂?还是像原主那样歇斯底里?都没用。
“手,和腿。”苏清河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胡乱包扎的膝盖和擦伤的手肘上,“还有脸。”
他看到了。她现在的狼狈样子。
“跟我回去。”他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回去?回到那个房间,继续吃饭,喝药,等他偶尔“光临”,听他平静地讨论死亡的方式?
不。
这个“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激怒他,至少现在不能。任务还没完成。可跟他回去,任务还有完成的可能吗?他会“亲手”杀了她吗?还是继续这种钝刀子割肉似的折磨?
“我不回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抬起头,迎着月光,看向站在几步外的苏清河。他背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反射着一点微光,深不见底。
苏清河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沉默了一下。
“由不得你。”他淡淡地说,迈步朝她走来。
林晚猛地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无路可退。“你别过来!”她声音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
苏清河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夜风的气息,还有那丝熟悉的、冷冽的苦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额角的肿起,又扫过她手臂和腿上的伤。
“能走吗?”他问,居然不是直接动手拽她。
林晚愣住了,没回答。
苏清河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伸出手,不是抓她,而是递到她面前。“起来。”
林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手,没动。这又是什么把戏?
见她不动,苏清河收回了手,也没勉强。他自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是想在这里过夜,等天亮,或者等别的什么路过?”
他的话提醒了林晚。这里并不安全。苏清河能找到,别人也能。而且,荒郊野外,一个受伤的独身女人……
“跟我上车,”苏清河语气依旧平淡,“或者留在这。选一个。”
这不是选择。是威胁,包裹在平静表象下的威胁。
林晚咬着牙,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她晃了一下。
苏清河看着她,没扶,也没催。
她一步一步,挪出了断墙的阴影,挪到了门口。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兽。
苏清河走到车边,拉开了后座的门,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了驾驶位。
林晚站在车门外,夜风吹得她发抖。进去,就是重回牢笼。不进去……她看看四周无边的黑暗和荒野。
她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也隔绝了她刚刚呼吸到片刻的、名为“外面”的空气。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温暖,舒适,却让她感到窒息。苏清河没说话,启动了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车灯亮起,照亮前方荒芜的道路。
车子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车灯切割的黑暗景物。不是回宅子的路。方向似乎不太对?但也许是她记错了,夜晚的方向感本来就差。
她没问。苏清河也没解释。
车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和引擎的嗡鸣。沉默像实质的胶体,填充在狭窄的空间里。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车子驶离了荒僻的小路,上了相对正规的公路,但车流依然稀少。路灯的光时不时掠过车窗,在苏清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最后,车子开进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诊所停车场的地方。一栋三层的小楼,灯火通明,但很安静。
苏清河停好车,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
林晚没动。“这是哪?”
“诊所。”苏清河已经下了车,拉开她这边的车门,看着她,“处理伤口。”
不是回宅子?林晚心里惊疑不定,但还是下了车。腿上的伤走路更疼了。
苏清河没扶她,只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她咬牙跟着。
进了诊所,里面很干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前台有个穿护士服的女人,看到苏清河,似乎认识,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引着他们进了一间诊疗室。
“王医生马上到。”护士说完就退出去了。
诊疗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清河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了进来,戴着眼镜,面容和善。“苏先生。”他打招呼,然后看向林晚,“这位是?”
“摔了,处理一下伤口。”苏清河言简意赅。
王医生点点头,让林晚坐在诊疗床上,开始检查她手肘和膝盖的伤。“擦伤面积不小,有点感染迹象。脸上也是擦伤,额角旧伤有点红肿。”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清创,消毒,上药,包扎。动作专业,下手不重。
林晚忍着疼,没出声。她能感觉到苏清河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但当她看过去时,他又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或者低头看着地面。
“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额头的伤注意别感染。我给你开点口服的消炎药。”王医生处理完,开了单子,又看了看林晚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衣服,“有点着凉,注意休息。”
整个过程,苏清河一句话都没说。直到王医生离开,他才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消炎药。一次两片,一天三次。” 药瓶依旧没有标签。
又是药。
林晚看着那个小瓶子,没动。
苏清河也没催她拿,只是说:“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林晚慢慢起身,膝盖包扎后好了些,但走动还是疼。她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出诊疗室,穿过安静的走廊,回到车上。
车子再次启动,驶入夜色。
这次,是回那座宅子的方向。林晚认出来了。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景物,心里一片冰凉。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车子开进庄园,穿过林荫道,在主楼前停下。夜已深,宅子里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门廊和零星几盏灯亮着,在巨大的建筑物上投下孤寂的光晕。
苏清河下车,这次他没等林晚自己下来,而是走到后座这边,拉开了车门。
林晚没动。她看着外面那扇熟悉又沉重的大门。
“需要我请你?”苏清河的声音在夜风中没什么温度。
林晚闭了闭眼,认命般地挪下车。夜风很冷,她打了个寒颤。
苏清河关上车门,锁车,然后率先走向大门。林晚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
门开了,里面是温暖却沉闷的空气,和那盏永远亮得刺眼的水晶吊灯。张妈居然还没睡,站在门厅里,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林晚一身狼狈、还带着新包扎的伤口时,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低下头。“先生,林小姐。”
“准备点吃的,送到房间。”苏清河吩咐,脚步没停,径直朝楼梯走去。
“是。”张妈应声,匆匆去了厨房方向。
林晚跟着苏清河上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宅子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离那个房间,离那个无形的牢笼更近一步。
终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苏清河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一切如旧,连她之前塞在被子下的睡裙都还在原位,似乎没人动过。水晶吊灯亮着,一切干净整洁得仿佛她从未离开。
林晚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没回头。
她听到苏清河走进来,关上门,落锁。钥匙碰撞的轻响。
然后,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外面的夜色更浓重。
“钥匙在滴水观音下面,”苏清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讥讽,“排水口锈坏了。”
他停顿了一下。
“刀还在厨房第三个抽屉。”
“所以,”他慢慢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她耳边,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耳语般的气息,“下次,选个好用的。别这么……”他的目光扫过她包扎的膝盖和手臂,“……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