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晌，大伙儿围在一起吹牛。
李老实刚干啃完两个馒头，就见小刘举着手机又喊：“快来看！‘大山深处的甜’直播助农！穷山村果农爷爷守着满树好果子卖不出去，急得直掉眼泪！现在原价一百八，直播间九块九包邮！限量五千单！”
“这回又演啥？”李老实一皱眉，想看个究竟，就凑了过去。
手机屏幕里是个穿素布衣、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站在一片歪歪扭扭的果树下，身后一个满脸皱纹、戴着破草帽的“老农”低头抹泪。
“家人们，这是一位爷爷，种了一辈子果子，从没卖出去过。今天我直播，只为帮乡亲们把果子换成学费、药钱……”姑娘声音哽咽，“不为赚钱，只为传递爱心。”
弹幕刷刷地飞：“破防了”、“已下单十单”、“主播善良”、“必须支持助农！”
李老实越看越不对劲：“这树咋看着像去年咱村扶贫项目砍了的那片老梨树？说产量低，改种药材了。咋又活了？”
“你不懂！”小刘说，“这叫‘助农情怀’，现在最吃香。你没看标签？‘原生态’、‘纯天然’、‘大山深处’，城里人就吃这套。”
手机里的那“爷爷”突然抬头，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
李老实一下子火了：“那老头是假的！你瞅他的手，哪有老茧？种地的人手能那么嫩？”
“李叔，你太认真！”小刘一笑说，“人家团队专业得很，叫‘助农人设’。主播是城里姑娘，爷爷是群演，果子是批发市场三块钱一斤收的，贴个‘助农’标签，立马卖九块九，还包邮！赚的就是你们这些‘良心人’的钱！”
“啥？！”李老实一拍大腿，“拿扶贫当幌子骗人掏钱？这比偷还缺德啊！”
“可不就是嘛！”一个工友插嘴说，“我表妹就在这种公司干，专门找破村子搭景，雇群演，编故事。上个月演‘留守儿童等妈妈回家’，下个月演‘残疾奶奶守果园’，换着花样来。粉丝一感动，哗哗下单。货发出去，要么烂的，要么压根不是当地的。”
“真农民呢？”李老实声音发抖，“真有卖不出去果子的，咋没人帮？”
“真农民？懂直播吗？会哭吗？会编故事吗？”工友耸肩说，“人家要的就是‘戏剧性’，不是‘真实性’。你越惨、越穷、越不会说话，他们越不拍你，因为拍了也没流量。”
李老实气得脸发红，一把抢过手机，对着屏幕吼：“你们这些骗子！拿穷人的命当当戏演，拿老实人的良心当破柴烧！”
屏幕里那主播头当然看不到李老实的发怒，满脸感激里藏着得意：“家人们，再冲一波，我们多帮一户果农！”
李老实不说话了。他慢慢蹲下，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拍了拍灰，低声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没骗过一个人。老实人种的果子没人要，骗子编的故事倒卖疯了。这世道是不是瞎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