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五)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5042字 发布时间:2026-01-02


公元755年。八月初八。

乌桓阙。闭关房。

乌桓阙的闭关房名曰璧观。璧者,贵也。璧观金碧辉煌,说是高级会所也不为过,该有的有,不该有的也有。有钱人的世界,连枯燥的孤独都有奢华作陪。木香沉完成了一次旷古绝今的特色闭关。

子时将将过去一半,璧观的主卧房里响起了新生婴儿的啼哭声。万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头:

“恭贺格格喜得贵子。”

其其格微笑,笑里头有幸福有爱,也有疲惫与一缕很难察觉的心酸。她说:“辛苦姐姐们了。”

“格格才辛苦呢。此际前去告知主人吗?”

“不必。尽管忙你们的。”

万方悲哀躬身轻语:“是。”

“别忘了给主人添茶。”

“是。”

万抱着婴儿,关不住满脸怜爱,小心翼翼地往盥洗间走去。其他三人怀里抱着各种工具,神采飞扬地跟着。这一个小生命的降临,让一生严禁婚配的长生天守护四使迸发出了神圣的母爱。

小生命哇哇大哭。自此,璧观不再是清静的闭关之所。这个小生命将在这里度过一段与众不同的漫漫岁月。

子时末。木香沉从修炼室——真正意义上的闭关之所——来到主卧房。其其格半仰身子,拉开帷帐:

“奴婢见过主人,恕奴婢不便起身。”

“躺好了。”木香沉将她扶回原位。

“数月未见,主人的黑眼圈愈发迷人了。别那么拼命。”

“该改口了,礼节也必须去了。”木香沉就着床沿坐下,牵过她的手,“你现在已经是长生天的主人了。”

“但咱说好的,你永远是我的主人。”

“那是你我个人的约定,不能见人的。”

其其格淘气一笑,故作打望:“此刻有人吗?”

“小时候便听说女人家一旦为人母就会变得更美,果真如此。”

“果真稀罕,主人也会说甜言蜜语了。怎么个美法?”

“别样的美。具体说不上,你晓得我嘴笨。”

“奴婢只晓得主人不会对我撒谎,只敢隐瞒。”

揭露式的撒娇,让木香沉有些慌乱:“别再主人主人的了,该改口了,否则我可就单方面毁约了。”

“香哥,”其其格脱口而出,“还是唤主人一声香哥如何?”

“再好不过了。但香哥就是香哥,与主人无关。”

“香哥。”深情的一声呼唤,其其格却让自己醉倒了。她沉醉在了初识木香沉时的那一个怀抱之中。

“早该这样了。这样多好,一声香哥便将我喊活了。我一听,便感觉咱的少年时代仿佛就在昨天。”

“抱我起来,我想和香哥肩并肩坐着。”

“好好躺着。”

“没那么娇贵。”

“来,多给你垫个枕头,半躺着。”

“不要枕头,我只想借香哥的肩头一用。”

木香沉照办。其其格眉语目笑,她说:

“男娃娃。四位姐姐开玩笑说要帮他取名。”

“何名?”

“木格子。她们说一人一颗钉子要将咱俩永远地固定在一起。”

“乌桓湖之外,没有人会知道他的来历,不能让他姓木。”

其其格一怔,但忽地又笑了:“香哥又不姓木。香哥的那个木是木头的木,而且是空心的。”

“管它什么木呢,再腐朽的木也是当下长生天的标记,太惹眼了。再说我也配不上‘父亲’二字。”

“香哥别这样,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当娃娃呱呱落地,我才忽然想起,咱们可以隐瞒他的身世,但他懂事之后呢?长大成人之后呢?‘孤儿’的滋味你还嫌尝得不够吗?”

“四季歌里头尽是孤儿,也没见谁少长了一块肉。”

“感受呢?香哥不该忽略自己的感受,不该忽略兄弟姐妹们的感受,不该忽略所有爱你之人的感受,不该忽略娃娃将来的感受。”

“但你别忘了,出生于长生天,他终将享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今儿是娃娃的生日,香哥可以告诉我为何让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真实原因了吗?我就不信只是为了让我接任长生天主人之位。”

“之前怎么一直不问?”

“怕失去香哥。再者说主人之命,长生天之内谁敢二话?”

“而今不怕了?”

“怕。一生都怕,即便咱俩携手百年,永世不分。我是替娃娃问的。但如果香哥愿意给答案,我也会将之永藏心间。”

“你不是崇尚自然吗?让答案自然流露多好,假以时日。”

“不难为香哥了。可以另外请教一个问题吗?”

“你还是没改掉之前的口吻,有话直说便是。”

“敢问香哥对我有几分真心?”

“满分。”木香沉没有犹豫。

其其格欣喜地笑了,幸福洋溢,不过退却也快,就像爬上了沙滩的海浪。她说:“既为满分,为何不明媒正娶,而是要我默默地在璧观里十月怀胎?还要娃娃傻傻地在此生活下去?”

“你知道我不会骗人,也知道我无比地倔,总是死守心中的某些想法。但我认为隐瞒这些想法没有一丝丝恶意。”

“有很多善良的念头也会带来伤害,方式方法不对的话。”

“今天我们应该开心才对。”

“我就是因为开心,才借开心的胆说些让香哥不开心的。”

“你对我太好了,拿命好的那种。我的压力很大。”

“是。我拿命爱你,没有香哥,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你可以将之当成压力,但我不能因为如此而故意不爱你,我做不到。”

“偷偷藏一点点起来不好吗?我恐惧被爱。”

“我偷偷爱你爱了好久好久……可我心满意足了。我也听人说,女人家一旦为人母,在自己的男人面前便会变得矫情。香哥当我矫情好了。人也说,满月一过就好了。”其其格说着往木香沉的怀里挤了挤,另起话题:“新《长生天功》练成了?”

“成了。”

“相较于老的,威力可否大幅提升?”

“也许半斤八两。”

“功夫白费了?”

“不白费。自今以往,新《长生天功》就是长生天唯一的传世武学。我觉得够用了。”

“老的呢?”

“老的自你我二人之后断根。”

“怎能断根?假设长生天刀易主,再而饮百人血,又将产生一部全新的也许强上百倍的《长生天功》。”

“我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毁掉长生天刀。这就是我苦苦研练新《长生天功》的原因。”

“毁掉长生天刀?香哥想破了长生天万年之戒?”

“饮百人血,你不觉得这刀太可怕了吗?倘若不慎落入恶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其实哪怕良人执刀,或许也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铤而走险,乃至于滥杀无辜,当初的你也有点这个意思。”

“香哥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

“终结长生天刀的运命,或能抵消一切罪过。”

“香哥做事,总是要等到出结果了才愿意与人分享。太自私了。但这件事我为香哥感到骄傲。此事功德无量,将拯救无数后人的良知与生命。只不过《长生天功》无刀不立,毁掉之后凭何替代?”

“鬼斧神工自当竭力锻造。但若不成,就只能等待缘分了。悠悠岁月,总有一刀能与长生天神再结不解之缘。”

万方悲哀行至门口驻足。万说:

“启禀主人,小主人洗礼完毕,酣然入睡。”

木香沉提醒其其格。其其格说:

“按照咱之前说好的办,娃娃且先随四位干娘起居。”

万说:“奴婢荣幸之至。”

“即日起,璧观里的大小事皆由姐姐们做主,不必繁琐禀报。再者,别忘了咱往后仍以姊妹相称。”

“妹妹胸次开阔,与奴婢开诚相见,长生天幸甚。”

“与谁开诚相见?”

“……姊妹们。”

“姐姐们几夜没睡,好好休息去吧。”

“妹妹晚安。姐姐们告退。”万方悲哀还是适应不了平起平坐的节奏,踩着小碎步倒退着,诚惶诚恐地离开。

其其格又往木香沉的怀里钻了钻:“你也不舍得抱抱娃娃?”

木香沉低下头去:“你知道我紧张。”

“慢慢来。如香哥所言,一切顺其自然。”

“感谢格格体谅。”

“今晚能陪陪我吗?”

“尚有一点功课未尽。”

“香哥给了我满分心意,却始终不给一夜完整的陪伴。”其其格柔然一笑,抹去了哀怨之色:“我又矫情了。”

“我陪你。功课明日再做不迟,我也得改改‘敬业’的毛病。”

其其格又笑了,这一次宛若春桃,意兴盎然。又往男人家的怀里钻了钻,似要锁住所有陶醉:“香哥你听,起风了,好大的风。”

又若有所思地低吟:“大风起兮云飞扬。”

木香沉眉目轻扬:“格格又想到了什么浪漫之事?”

“娃娃,咱的娃娃。咱的娃娃名字有着落了。”

“与风有关?若以之致敬风夫人,寓意亦谓之深远。”

“偏不告诉你。”

“这可不是矫情,使坏了都。”

“再坏也是跟香哥学的。”

“你说得没错,是我害你了。”

其其格一怔,但随即说:“我才没学香哥,什么事情都深埋心底煎熬自己。方才一闪念之间,‘小飞扬’一名自然而然地落入脑中。咱的娃娃就叫小飞扬。人家才不稀罕木头的木呢。”

又说:“不改了。”

“小飞扬?好名字。”木香沉微露笑意,“格格好灵感。”

“香哥可真心喜欢?”

“真心。”

如果不是舍不得离开木香沉的怀抱,其其格会飞起来,她展开双手:“我终于做了一件像模像样的大事。小飞扬,愿他像风一样自由,像天空一样坦荡,永远无忧无虑。”

“会的。而且他会带着他的母亲翱翔,一生一世。”

其其格仰起脸,轻启桃唇,咬着木香沉的嘴角:“我可以没有名分,但小飞扬不能没有,请香哥给他完整的人生。”

木香沉紧紧地搂住了她,疲倦地眺望着窗外的星空,无声叹息。没有谁能打开他重垣叠锁的心里世界。

翌日午时。

他一人率先出关。塔拉呈上一封信:

“长生天弟子乌云图娅来函。”

又说:“长生天青壮一代弟子之中,她乃翘翘之楚,堪称新一代风夫人。长生天之幸也。”

木香沉微笑:“更是我木香沉之幸也,新主人其其格之幸也。”

“战乱将起,依属下之见,长生天不适合此时易主。”

“您又想玩什么花样?”

“属下从未在主人面前玩过花样。”

“这句话就是花样。说说理由吧。”

“请主人为室韦社稷苍生着想。”

“又来?您敢说这不是花样?”

“实乃实事求是。”

木香沉低头阅信。塔拉接着说:

“经室韦三族王室共同协商,仍推沃汗为兵马统领,而乌恩与蒙猴王各执一半兵权。苏合年迈,退居二线。”

木香沉问:“也是花样吗?”

“非也。出工不出力的仗其实很难打,万一有个疏忽,拿沃汗顶罪是上上之选。他是公认的傀儡。”

“沃汗感念其其格不弃之恩,悔意强烈,近些年亦全身心致力于厉兵秣马,实已戴罪立功。三族王室组员均才识过人,不拘小节,却又为何放不下一些小小的偏见?”

“傲木噶的主意。此番出兵,东胡承担了一半财政,而这些钱大都来自他的个人腰包。”

“他借机霸占了阮郎馆?”

“他认为他拯救了阮郎馆。”

“这样会害死阮老板。”

“即便他有意而为之,但看起来似乎也是最好的办法,总比将阮老板的金山银山统统搬给应天慈强吧?”

“是役,您认为谁将是最大的获利者?”木香沉将信件折回信封,“傲木噶一心想独立室韦,于公来说乃雄才伟业;于私来说呢,他从小就有一颗唯我独尊的皇帝心。”

“大唐与安史两败俱伤,而室韦渔翁得利。但傲木噶很难实现自己的愿望,因为个人腰包里的钱总有花光的一天——东胡的经济本就不济,再因王室内乱,与乌桓、鲜卑的差距实已越拉越远。”

“长生天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表面配合三族的最终决议即可。长生天经过数千年演变,不属军政,不属江湖。前提条件是让‘木香沉’依然留在长生天主人的位置上。草原人民只认这三个字。”

“如此说来,我可以出去办点儿私事而全然不理这场乱战?”

“属下认为,在不伤害长生天利益的基础上,主人可以为所欲为,一点私事又算什么呢?主人出行,属下自当侍奉于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求求您别这样,我怕了您了。此行有格格相伴即可。”

“既然如此,愿我的主人蜜月愉快。”

“塔拉医生越活越调皮,是不是让小七龟感染了?”

“主人过奖了。”塔拉笑着,眼光转向大门:“请进。”

一群小孩儿鱼贯而入。有个美得像布娃娃的男孩子率众请安:

“属下小七龟见过主人。”

木香沉回礼:“小龟们免礼。”

美娃娃转向塔拉:“乌恩大王拉来了好几车大礼,搁对岸等着呢。要吗?全是好东西,隔着湖都能闻到浓浓的铜臭味。”

塔拉眉头一皱:“提亲来了?这不是好时候啊。”

木香沉问:“提谁的亲?”

“文状元。”

“即便如此,找到长生天又是为何?”

“主人乃四季歌的长兄,长兄为父,不找您找谁?乌恩身为一族之王,自当遵循礼节。”

“他当知我四妹心里的人不是他。”

“天下哪有那么多你情我愿的姻缘?”

木香沉静默不语。美娃娃说:

“缘分最重要。我娘说的。”

他娘就是一见喜,只要见过一见喜的人,一见到他便知道他是她的儿子。除了性别,其他的简直就是照着原样分身出来的。所以说只要见过龟酸一种的人,一见到他便知道他不是他的儿子,要不就是他老婆出轨。太冤枉了。小七龟中,美娃娃的年纪倒数第四小,仍然被推崇为老大,但不是因为他长得美或能力强,而是按着父辈排行来着。

小七龟就是长生天最新一代弟子了。说来也是一件稀奇事儿,这七只小乌龟在哗啦啦一片人中脱颖而出,成功入选。绝非长生天任人唯亲。更加稀奇的是,这七只小乌龟各自都有不同的爹。换言之,七龟各中一标。依次为龟斗、龟蕾、龟蜜、龟发、龟索、龟辣,龟兮。三男四女,至于谁男谁女,往日得空再一一介绍。人多很麻烦。美娃娃叫龟斗。龟斗又说:

“我娘又说,般配的很少。”

塔拉哼道:“你娘就会欺负你爹。”

“我娘若不欺负我爹,我爹就睡不着觉——他天天三更半夜都被我娘扒光光骑在床上揍,揍得嗷嗷叫。”

“打水去吧。”

“遵命。”小七龟一个接一个地解散出去。加入长生天以来,打水是第一门功课,打很久了,小手都起老茧了,但第二门功课还没影儿。七龟要是知道儿子是来帮人做家务的,绝对会打110。

除了小七龟,长生天还有七个外派培养的秘密小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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