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节 苏昌公孙梁
绿雾氤氲中,苏青芝方才从昌楚处得了消息,此时望向那团盘绕蠕动的藤蔓,扬声道:“公孙道友,我已至此。需我如何相助?”
公孙诗桃闻声心中一喜,可随即念头一转,又生出几分隐忧,不由问道:“那位小辈呢?已交由吴道友看顾了么?”话里话外,仍透着对李望英的牵挂,毕竟,牵涉其中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不用担心。”昌楚右手比出三指:“我们派出三个半仙傀儡,以此暗中保护他了。对付那些活死人就够用的。”
“那我放心了。”公孙诗桃口是心非,知道吴鸿熙有自己事情要做,不可能的全心全意陪同李望英的旁边。
三尊傀儡,魂飞肉升地步——后期。若是对付这树妖或是修士,确实搓搓有余,换了不一样对手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她们两人要苏青芝过来,原因在于江渡槎身上,万一按照对方办法来做,在这过程中忽然间差了一份力才能成功。那时可怎么办?
她以女人的直觉:对方绝对有问题。
那只瓶子再度浮现于三人眼前。公孙诗桃心念微动,缭绕瓶身的火焰悄然收敛,不再灼烧其中囚困的蛇魂,虽不再施压,却也未立即撤去,只静候着某种转机。
江渡槎眼中盈满怨毒,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连刚至的苏青芝也未放过。毕竟,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已被对方瞧了去。他喉中滚出一声低笑,语气讥诮而艰涩:“呵呵~帮手到了?当真以为多了一人,便能成事?”
“妖孽!”公孙诗桃毫不留情,当面冷叱道,“少耍废话,说出真正的救治之法。”
“救人的法子嘛,该怎么救、用什么救,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两位道友?”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只不过,至于你们信不信我这法子?随你们吧。”
先前的步骤他早已透露,唯独最终那关键一步,仍被他牢牢藏在手里。
江渡槎才不会做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那位梁耀宗为了证明自己“一切如常”,也不知是否存了杀心,竟对周围的修士与树妖动用那招。效果倒不能算差,外泄那段气息确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可眼下这般情状,倒不如当初直接暴露来得痛快。
方才那声巨响,当然引来了魔树的子嗣。类蛇起初采用层层围困的战术,一重又一重藤蔓袭向目标,却接连被对方摧毁,这般安排,本就是为了令其渐渐松懈。
现在的情况,梁耀宗结局不用说。
江渡槎从那段类蛇的记忆碎片中回过神来,目光在公孙诗桃与苏青芝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开口:“你们谁来做这个‘执术之人’?”
公孙诗桃为求稳妥,还是追问了一句:“当真不可伤及藤蔓分毫?”
“你们不妨试试?”江渡槎语带挑衅地反问。气得公孙诗桃险些直接动手,可她终究还是强忍下来,垂眸思量起先前推演过的破局之法。
最终,公孙诗桃选定了执行第一步的人选。她将先前的步骤又向苏青芝仔细交代了一遍,末了补道:“自然,我也可以负责后面行动。”
苏青芝当然知道对方缺点,只颔首应道:“不用,依你的判断行事。”
以藤蔓所化的类蛇为中心,公孙诗桃立于东面一角。她取出一支木箭,瓶中被囚的蛇魂似有所感,支箭气息隐隐一动,尽是生机流转的木气,其形貌却分毫未变。
“呵~动用自身五行道行,倒也未尝不可。”
公孙诗桃并未理会瓶中蛇魂的低语。她凝神运诀,木箭之上神识自斩,直至附着其上的残念彻底消散。她本更愿以自身真火淬炼此物,却因救人方式相冲,只得作罢,好在掌中这支木箭同样来历非凡,并非凡品。
害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更不可无。更何况眼前是敌友难辨的异类妖物。
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眼前的景象。只见那藤蔓类蛇的躯干上缓缓探出一条触手,迟疑地向着木箭的方向延伸。在距箭身尚有数寸之处,触手忽地顿住,似在犹疑。
片刻后,它竟隔空开始汲取箭中蕴藏的纯正木气。
时间点滴流逝,自类蛇躯干上生出的触手越来越多。它们并未直接触碰木箭,却如活物般徐徐环绕而上,无声地将那支箭笼罩在交织的藤网之中。
“仅此一件...怕是不够。”公孙诗桃轻叹一声,袖中又接连飞出三件木行法宝,一柄青纹团扇、一只雕花木匣、一枚长生锁,静静浮在半空。她神识微动,已悄然切断与这些法宝的联结,只待随时替换上方那支木箭。
“对了。”江渡槎见此情形,似是好意地提醒道,“可要留心节奏才是。”
昌楚眉头微蹙,亦从袖中取出数件木行法宝,皆是往日历练所得的战利品,其上早已无原主神识残留。
他将法宝轻轻推向公孙诗桃身侧,低声道:“道友若需助力,这些亦可取用。”
只是,修士之间互用法宝,通常颇有忌讳。然而江渡槎对此并未出言阻拦,公孙诗桃心下稍安。
她与昌楚所修并非同路。她要走的是五行相生之道,成仙之法亦沿袭着前人铺就的路。
就在此刻,苏青芝终于动了。她却并不打算依循江渡槎所示的方式行事。只听一声清越剑鸣,本命道剑“海天星渊”自她掌中浮现。
此举无异于向在场二人明示她的选择。幸而,对方似乎并无阻拦之意。但是,也要一番解释的。
她的剑身修长,湛蓝如深海,内蕴星辉流转。剑脊一道银痕似分割海天的银河,剑格如双星拱卫碧波。整剑挥动时,蓝光潋滟如潮,星芒明灭似呼吸,集海的深邃与星的璀璨于一身。
“我已想定,不必全然依那妖蛇之法。”苏青芝转向公孙诗桃与昌楚,目光明澈,“我不惧魔树侵蚀,公孙道友请继续维持第一步,昌楚道友,请你留心时机。”
“哈哈~”江渡槎忽然笑出声来。他连其中关窍都未曾言明,她们竟敢擅自改动他的法子?
不再冷静思考,在作死路上往前一步。
海天星渊依主人心意,飞至类蛇头顶上方。剑身轻颤,洒落一片细雨,这雨并非凡水,而是蕴含精纯道力、却无半分杀伐之气的甘霖。
类蛇周身藤蔓簌簌震颤。它自然抵不住这般诱惑:若能吸纳此力,莫说恢复旧观,甚至可能超越青仙之境。旧识已被剥离,新魂尚未凝聚,急需补充。
此刻它不再忍受这等折磨,只剩贪婪的本能,疯狂攫取着每一滴落下的养分。
而然,雨丝无声渗入藤蔓深处,可见类蛇根本无法真正炼化这仙剑之力。
昌楚身侧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他周身气息微乱,精神却高度凝聚,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类蛇的每一丝异动。
公孙诗桃操控着外围的木行法宝,将它们一一推入那片雨雾之中。先前听闻苏青芝的打算时,她虽知这是在拿梁耀宗的性命冒险,却也别无选择,只能默然应下。
其实,三人都认为梁耀宗凶多吉少了,哪怕布阵之中的吴鸿熙。
江渡槎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反复搜寻着类蛇记忆的深处。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心头翻涌:若他们此法能成,或许尚存一线生机;可一旦失败,则必死无疑。同为天庭的人、妖两族暗中相残,本已是常事...
早在被困之时,他便已明白囚禁自己的是何物,锁妖仙瓶,取自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蔓藤老怪...以此炼成的法器,自然绝非寻常仙家手段。
所以,注定江渡槎无法冲破这道牢笼。
那类蛇实在天真得近乎愚蠢,竟毫无保留地将自身底蕴展露在三人一妖眼前。不知是要给谁看:天雨如甘霖救火...同类亦可吞噬...
这场如同养蛊般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苏青芝忽然开口:“两位道友,我寻到他了。”
她话音方落,漫天细雨骤然凝结为无数冰刺,在类蛇体内四处激击。然而这轮攻势收效甚微,只因对方已经具备同样的道力,效果不怎么好。
就在此时,类蛇忽然停止了对外界力量的汲取。它似乎无法理解“母亲”为何会攻击自己,整个身躯开始瑟瑟发抖。
也因此,它并未立刻反击外界的三人,心中对苏青芝充满好感。只是不明白忽然这样。它朝着海天星渊发出一声声凄然低鸣:“为..何...”
海天星渊剑灵...
苏青芝一边凝神戒备着类蛇随时可能的疯狂反扑,一边扬声道:“昌楚,该你出手了!”
那柄青枪已然悄然回到昌楚神识之中,枪尖凝聚着十足的破灭之气,即将出击时。
公孙诗桃却忽然出声:“且慢!昌楚,先莫动手。”
“为何?”昌楚还是停下来,身上气息恢复平静。
苏青芝对公孙诗桃的阻止略感诧异,但眼前异变更令她心惊——类蛇的躯体正缓缓收缩,一股不详的能量自其中自行逸散而出。
那能量中充斥着生灵濒死前的怨恸与不甘,类蛇的生机迅速萎靡,附身的藤蔓也纷纷枯槁脱落。然而在它躯体最深处,竟悄然凝化出一只眼睛,清澈如婴孩,懵懂而无邪。
那只独眼生于一片不断逸散力量的漆黑深处,瞳孔却是天真而懵懂的蛇瞳,不停地闪过情绪。
苏青芝并未察觉它的存在。类蛇这只独眼仿佛天然隐没于虚实之间。然而,它苏醒的刹那,目光便牢牢锁在苏青芝与她手中的剑上。
它看清楚一人一剑,不明白自己跟她们为何如此不同,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让它本能靠近的气息。
接着,类蛇捕捉到了苏青芝情绪里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喜意。它懵懂的心也跟着轻轻雀跃起来。虽不知缘由,却隐隐明白要怎么做才能延续这份喜悦。
于是它更加努力地割舍自身本源能量,这举动,已全然背离了创造者赋予它的原始本能。
刚出现的意识压倒了本能。
由于体型过于庞大,蜕变的进程显得格外缓慢。藤蔓一层层枯萎、剥落,露出自诞生至今唯一留下的痕迹——那是三人先后攻击造成的伤口:公孙诗桃金火灼烧的焦痕、昌楚破坏之力贯穿的裂口、苏青芝冰刺留下的霜蚀印记。
昌楚心中又惊又痒,忍不住传音道:“好你个苏道友,藏得可真深!这等手段,竟从未在我们面前显露过。”
“青芝姐...当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公孙诗桃望着那仍在缩小的藤茧,心中亦生出几分叹服。
瓶中的江渡槎心中满是不解,按常理,类蛇早该疯狂反击才对,为何会如此?
而在苏青芝等人尚未察觉之际,周遭的绿雾似乎愈发浓郁了。只是这些绿雾正被外层的白雾悄然牵引、旋绕,彼此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最终,藤茧彻底散去,露出了侧身蜷卧在中心的梁耀宗。这时候他身子微微前曲,竟是一副安然沉睡的模样,对外界变化毫无感应了。
就让苏请芝等人感到为难。然而周遭被藤蔓囚困的,远不止他一人。形形色色的生灵都被分隔困缚各处,虽气息混杂难辨,但属于仙道的灵韵却未曾彻底消亡。
若是凡间那样乱葬岗,恐怕出现数尊怨半仙。凭借多年阅历,三人稍加端详周遭骸骨,便能大致推知这些生灵的原貌,此刻却无暇深究。
只是目光扫过时,仍从残留的衣饰法器间,认出了几位曾有一面之缘的道友...真未料到,竟都困在此地。
唯有三具躯壳与梁耀宗情形相同,其余的早已残缺不全。第一位亦是人身,却是全然蜷卧不动,这人身上一袭崭新的天青绸衫,衣上银线绣的竹叶暗纹随呼吸流转着极淡的微光。气息匀长,沉静如水。
他缩得极紧,宛如未醒的婴孩,看着比梁耀宗更难唤醒。周身散着微弱的土行灵韵,可三人如同面对江渡槎时一般,谁也不认得这位土行一道的天才。
两者处境虽似,被对待的方式却注定不同。
第二位则是只异兽,通体萦绕着细密的电弧,凝成一层幽幽的蓝光护盾,竟能将探入的仙人神识隔绝在外,所以未能看清此兽。
虽说借此保全了自身,可这般消耗终有尽时。于是它选择了沉入最深的长眠,在寂静中等待——或许是生机,又或许,是命定的终局。
最后一位,就有意思了,竟与江渡槎同属一类,以蛇魂为参照物。连所修道途也极为相近,简直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蛇妖。
就像是本该一体那种感觉,由于三人不认识又不熟悉。除去魂上木气,只能说“一模一样”的评价。
“不...怎么会...我的兄弟!”瓶中的江渡槎陡然迸出一声悲鸣。魂体虽看不出神色,可他似人的眼眶处,却分明滚落了几点泪光。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三人的注视。昌楚挑了挑眉,开口问道:“他与你是何关系?”话中隐隐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江渡槎并未理会昌楚的问话。他的魂体似乎变得透明了些许,蛇瞳中滴落的,是于魂体而言极其珍贵的本源魂泪,这本是极伤魂魄之举。
若这事放在平时,他面对不同的道友会玩小花招,现在骗不到三人就完蛋。此刻他肉身已毁,魂魄受到严重损失,纵是那位“他”亲自出手,怕也难救自己。
“问你话!”苏青芝握紧剑柄,心中掠过一丝是否该直接斩去的念头,却因那魂泪而犹豫了。
这时她有些不解:既是同出一源的仙人,对方为何偏要在两人前如此折辱五顺真君?
那几滴魂泪,终究还是勾起了三人些许恻隐。公孙诗桃目光在瓶身蛇魂与藤茧蛇仙间转了转,见瓶中蛇魂情状如此激烈,心下已偏向相信两妖之间的关系非虚。
但是,她暗中对着苏青芝和昌楚传音道:“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三人交流一番。
“罢了...”江渡槎静默片刻,似在平复心绪。他并未直接回应关系之问,或许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编织说辞。只是哑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血邪老树的子嗣已死。回去路上我再与你们细说吧。唉~”
周遭绿雾不知何时越发浓重,更混杂进缕缕不知从何漫来的白雾,两相交织,缠卷难分。绿雾的翻涌,无疑印证了江渡槎的话——此地的确在发生某种异变。
绿雾的背后,显然便是那株魔树。然而白雾却似乎有意在牵制它,为这边拖延了不少时间。可未知的存在往往最为可怖,也许这白雾并非援手,只是另一只想要从虎口夺食的手。
另有一点也需考量:李望英与吴鸿熙尚在外围。一人身具斩首武器,一人可布阵进退。若长久待在此地,也绝非善策,远比危险。
“梁耀宗自然要救,不必多言。”苏青芝第一句话虽似多余,语气却不容置疑,“那只雷兽乃此方天地所生,亦当救下。至于这位蛇仙,同样不能落下。”
她心中所虑,是此时多一人便多一分力,眼下局面多少与己方六人有关。即便此蛇醒来,也不惧他与江渡槎串通作伪。这般戒备,倒是要多谢江渡槎先前“自报家门”了。
若这雷兽神智尚清,就不用担心深陷土中那位道友。最害怕一幕就是两者互相指责对方,又无法证实的话非常麻烦。
三人轮番上前,试图唤醒梁耀宗,清心术、凝神诀种种手段皆已用上,却全无反应。
幸而因类蛇甘愿消散,维系藤蔓的精神节点早已自行瓦解,故她们救出其余被困者时未再生波折。另外三位沉眠者则由苏青芝以意念托起,公孙诗桃与昌楚一前一后护住左右。
那青瓶仍由昌楚收着。待他们冲出白雾与绿雾交缠的领域时,竟未遭遇任何阻截。
三人视线所及,尽被茫茫白雾笼罩。虽不及绿雾那般遮蔽五感,却恢复了此前被扰乱她们神识。
但苏青芝的修为仍受压制,可她的目光却能穿透雾气,直抵自身所布的“霜绝领域”——而眼前所见,竟让她心头一震:修士与树妖的身影正在领域中并肩协作,似乎一种抱团取暖。
在她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自我怀疑:自己的领域,怎会挡不住这些树妖?
“怎么回事,青芝姐?”公孙诗桃对这白雾同样毫无头绪,而她所问的,是树妖为何会出现在霜绝领域之内。
“你们先往吴道友那边去。”昌楚此时开口,让二人先行与吴鸿熙会合,“那小辈,由我去带回来。”
“好!”一人术法受限,不宜再作前锋;一人则进退皆可,正合接应。
~
~
待那些人离去之后,白雾仿佛也失了兴致,悄然散开,将这地方重新让与翻涌的绿雾。
然而,魔树并未追击到底,也未纠缠敌人。它此番意识降临,本只为寻回子女残留的灵识。
此地无声,却有一道意念如波纹般荡开:“你唤何名...我的孩儿...”
堆积的尸骸与枯藤自行退散,露出一只独眼。那眼中毫无生机,却依旧隐隐传来一缕微弱的、近乎喜悦的情绪波动。
现在的类蛇不似真正父亲那般冰冷死寂。随后,一股磅礴的生命之力被缓缓注入其中,却久久未能等到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