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没等陈地师从内室出来,转身就走。
议事堂的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下,铜铃没响,掌心那道疤还在发烫,像有人拿火炭贴着皮肤慢慢烙。
他穿过回廊,脚步没停,灰布中山装的领子被山风掀起来一下,左口袋的黄符角露得更明显了。
外头天刚亮,雾还没散,山路湿滑,石板缝里渗着水汽。
他没走大路,挑了条野径下山,脚底踩碎几片枯叶,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楚。
他知道这条路最快,也最险,但这时候顾不上。
肩上忽然一沉,毛茸茸的东西蹭他脖子。
他侧头一看,胡三姑蹲在那儿,一身白狐形态,尾巴不耐烦地拍他后颈,耳朵抖了抖。
“你真要去?”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黑虎的人没抓完,你现在冲过去,不是送菜?”
林青玄没停下,“他们已经在动老龙坡了。”
“所以更要叫人。”她尾巴甩得更狠,“你一个人顶什么用?”
“等联盟调人,坡都炸平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玄冥盘,盘面冰凉,可底下那层刻纹热得吓人,“罗盘自己在动,你不觉得吗?”
胡三姑没吭声。她当然觉得,刚才在屋顶趴着的时候,耳朵里就嗡嗡响,顺着地脉往这边拱。她只是不想说。
两人一狐走得快,山道弯急,林青玄右手一直贴着罗盘,指针在他掌心疯了一样打转,忽左忽右,毫无规律。
他皱眉,这是地气乱了的征兆,不是普通的扰动,是脉络被人硬掰断的那种乱。
“上次见它转成这样,是在湘西。”他低声说,“七个工人啃石头,最后活活把自己咬死。”
胡三姑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硬拦?张铁柱那种人,你说破嘴他也不信。”
“不是去说服。”林青玄脚步一顿,抬头看前方山脊,“是去拖时间。等联盟的人来,先把阵眼封住。”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木杖点地的“笃笃”声。两人回头,陈地师拄着桃木杖追上来,喘得厉害,山羊胡一抖一抖的,额头上全是汗。
“你……你这小子!”他站定,手撑膝盖,一边喘一边骂,“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联盟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林青玄没动,“您不是说协防队伍还在调?我多走一步,他们就少赶一里路。”
陈地师瞪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三张叠好的黄符,塞进他手里。“万里封山符的简化版,最后一拨了。上次对付赵黑虎,耗了七成存货,现在库房空得能跑老鼠。”
林青玄接过,符纸比之前那几张厚实些,边缘压着暗红的线,能感觉到里面流转着一股隐秘的灵力波动。
他没多问,直接塞进左口袋,和之前的黄符合在一起。
“省着用。”陈地师喘匀了气,抬手指他,“别以为自己年轻就扛得住,这玩意儿一张抵三年阳气,你要是全用了,回去躺半个月。”
“我知道。”林青玄点头。
胡三姑从他肩上跳下来,变回人形,旗袍一摆,站在旁边抱臂冷笑:“老头,你追上来干嘛?这山路又陡又滑,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地师白她一眼:“小狐狸,少贫嘴。我是来告诉你们,老龙坡那边不止是地气紊乱——昨夜戌时,北岭碑林的镇局碑裂了一道缝,半寸长,正好对着西边。”
林青玄眼神一紧。
镇局碑是联盟用来监测大范围地脉的法器,百年不动,一裂就是大祸将至。
那道缝的方向,说明冲击源来自老龙坡。
“所以不是试探。”他低声说,“是已经动手了。”
“没错。”陈地师拄着杖,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去查,我不拦。但我得跟着,至少把眼线布下去。万一出事,我也能传个信。”
林青玄想反对,可看见老头苍白的脸色和拄杖的手背暴起的青筋,到底没说出口。
他知道陈地师腿上有旧伤,走这种山路极耗体力,可这人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三人继续前行,速度慢了些。林青玄放慢脚步,让陈地师能跟上。
胡三姑重新化作白狐,跳回他肩上,尾巴不再乱甩,而是紧紧缠住他脖子,像是怕他突然冲出去。
山路渐宽,雾也淡了,远处山势起伏,一片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林青玄眯眼望去,那是老龙坡。坡体呈弧形,像一条卧着的蛇脊,土色偏暗,按罗盘测算是藏风聚气的好地。
但现在,那片土地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
他再次掏出玄冥盘,指针依旧乱转,可当他把盘子对准老龙坡方向时,指针猛地一顿,随即剧烈震颤,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内部机括快要散架。
“坏了?”胡三姑凑近看。
“不是坏。”林青玄收起盘子,“是反应太强,它快扛不住了。”
陈地师喘着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老龙脊上……好像有动静。”
林青玄眯眼细看,坡顶有片区域,泥土颜色明显不同,像是新翻过的。
再仔细听,风里夹着一丝低沉的轰鸣,断断续续,像是机器在运转。
“挖掘机。”他说。
“白天施工,正常。”胡三姑说。
“可老龙坡这地方,阴气重,太阳没完全出来前,机器不该发动。”林青玄声音压低,“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惊扰地脉。”
陈地师脸色沉了下来。“那就不是施工队的人在做主了。”
三人沉默。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林青玄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几张黄符,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烫。
“我们得快点。”他说。
“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行动。”陈地师拄着杖,喘着气跟上,“你是联盟‘护局位’,有责任,也有支援。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林青玄没回答。他当然知道身份变了,可有些事,他还是习惯自己上。
父亲死前那一晚,没人信他,也没人拦他。他不想再重演一遍。
胡三姑尾巴轻轻拍了下他脸颊,像是提醒他别走神。“前面路分岔,走左边那条,能绕到坡背面,避开施工口。”
林青玄点头,转向左路。陈地师在后面跟着,脚步越来越沉,可一步没落下。
三人行进在山道上,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拉长。
远处,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