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横亘百里,林深雪密,自古就流传着狐嫁女的传说。岭下靠山屯的人都晓得,逢着大雪封山的夜晚,绝不能进山——那是狐仙择婿送亲的时辰,撞了正着,轻则迷踪失路,重则魂被摄去,再也回不来。
赵望春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这年腊月初,他往山那头的李家坳送完货,耽搁了时辰。返程时天已擦黑,鹅毛大雪簌簌落下,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同行的还有屯里的后生李栓柱,两人挑着货担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只求能在雪下得更密前穿出黑松岭。
雪越下越大,把山路埋得只剩模糊轮廓,林间静得只剩风雪呼啸声。约莫夜半时分,赵望春正揉着冻僵的脸喘气,忽然听见前方林子里传来隐约的声响——不是风雪,竟是吹吹打打的乐声,唢呐呜咽,锣鼓轻敲,调子喜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顺着风缝往耳朵里钻。
“这深山林子,哪来的迎亲队伍?”李栓柱年轻气盛,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挑着担子就往前凑。赵望春心里一紧,猛地拉住他:“别去!是狐嫁女!陈老爹生前说过,见了这队伍得立刻闭眼,万万不能瞧!”
可话音未落,那支诡异的队伍已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为首的是几只通体漆黑的狐狸,人立着身子,前爪提着泛着幽幽绿光的灯笼,灯光在雪地里映得周遭景物都染了层诡异的青影。灯笼后面跟着吹乐的精怪,身形似狐似鼠,捧着迷你的唢呐锣鼓,吹打得有板有眼,却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队伍中央,四只用红绸绑着轿杆的白狐,正稳稳抬着一顶朱红小轿。轿帘绣着金线狐纹,随风微动,隐约能看见轿中坐着一人。忽然一阵风掀起轿帘一角,赵望春下意识要闭眼,却瞥见轿中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身着大红嫁衣,鬓边插着珠花,容貌绝色得不像凡人,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只剩一片清冷疏离。
“我的娘哎,这新娘也太好看了!”李栓柱早把告诫抛到脑后,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花轿,连呼吸都忘了。赵望春心胆俱裂,死死闭紧双眼,双手捂住耳朵,身子绷得像块石头,只敢凭着记忆往路边的大树后挪,连大气都不敢喘。
迎亲队伍缓缓从他们身旁走过,绿光灯笼擦着赵望春的肩头晃过,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松针与异香的气息,还有狐狸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以及轿中女子若有似无的轻叹。乐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赵望春才敢慢慢睁开眼。
雪还在下,可刚才迎亲队伍走过的地方,竟没有留下半分脚印,只有那股异香还在空气中萦绕。他转头去寻李栓柱,却见后生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好看……真好看……”
“栓柱!栓柱!”赵望春摇了他好几下,李栓柱才回过神,却一脸茫然:“望春哥,咱这是在哪儿?迎亲队伍呢?”他竟忘了自己方才睁眼细看的事,只觉得脑子昏沉,浑身发冷。
两人不敢多留,搀扶着往山下走,可越走越不对劲——明明熟悉的山路,竟变得陌生起来,四周全是从未见过的矮松,雪地里连个路标都没有。赵望春心知,李栓柱定是被狐仙捉弄了,连带自己也受了牵连。他强定心神,想起陈老爹说过,撞见狐嫁女迷路,要往有松涛声的方向走,那是生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直到天快亮时,才循着松涛声走出黑松岭,回到靠山屯。可李栓柱却彻底变了样,整日魂不守舍,眼神空洞,时不时就对着空气念叨“红衣新娘”,没过半年,就变得疯疯癫癫,某天夜里独自跑进黑松岭,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靠山屯的人更不敢在大雪之夜进山了。赵望春也不再走黑松岭的路,每每和人说起那段经历,都心有余悸:“那狐嫁女的队伍,是勾魂的引子,绿光灯笼照过的地方,好奇心重的人,终究是逃不过的。”
这传说便在黑松岭周边一代代传了下来,警示着世人:山野精怪的喜乐,不可窥探;不该见的景象,闭眼回避,才是安身立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