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娜依靠对地形的记忆、听觉和对气流变化的感知来探路前行。她摸索着岩壁,用脚尖试探每一寸前路,聆听着水流声判断深浅和流速。风乘云则紧紧贴着她,努力分辨她每一次落脚时岩石细微的摩擦声,以及她因剧痛而压抑的沉重呼吸。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痛苦、寒冷、绝望和无边的黑暗在反复碾压着他们的神经。风乘云数次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想就此倒下,沉入永恒的黑暗。但每一次,都是古尔娜那只始终死死抓着他、从未放松过的右手,以及她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低语将他拉回:
“撑住…快到了…!”
风乘云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徘徊。他被古尔娜半架半拖着,在昏昏沉沉中不知又挣扎了多久,跋涉了多远,就在风乘云感觉自己的意志和肉体都即将崩溃瓦解的极限时刻,古尔娜的脚步猛地停顿,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踉跄着被带入一个狭窄的裂口。风在这里变得诡谲莫测,时而凄嚎,时而死寂,但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光芒如同沉入深渊尽头的一颗孤悬寒星,渺小而坚定。火光来自峡谷一侧峭壁上、一个极其隐蔽凹陷的深处,离地约两三丈高,若非刻意指引,绝难在嶙峋石壁间发现这处所在。
“到了!”古尔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长途奔袭后的释然,但更深沉的警惕随即在眸中凝结。
她搀扶着几乎脱力的风乘云,沿着峭壁下方一条几乎被水流淹没的、狭窄湿滑的天然石阶向上攀爬。石阶陡峭异常,风乘云几度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全赖古尔娜惊人的膂力死死稳住。靠近那点微弱火光,才看清那凹陷并非天然洞穴,而是在岩壁上人工开凿出的一个简陋平台,平台后方,是一扇由厚重原木粗糙拼成、边缘用粗大铁条箍紧的沉重木门。那点微弱却温暖的光亮,正是从门缝中渗出。
古尔娜未立刻叩门,目光扫视下方幽深峡谷与对面黢黑岩壁。确认无虞,方以特定节奏,轻重不一地在木门上敲击五下。
片刻沉寂,门内传来沉闩拉动声。“吱嘎——”刺耳摩擦声中,厚门向内开启一缝。一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孔显露,眼神锐利如刀,彪悍气息扑面。老者身着旧羊皮袄,腰别短柄手斧,浑身浸透久经沙场的铁血味道。
“巴图大叔,我,古尔娜。”古尔娜压低了声音。
巴图的目光在古尔娜脸上扫视一遍,确认无误后,随即落在她搀扶着的、几乎失去意识的风乘云身上,眉头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结,沟壑般的皱纹里刻满了不悦。
“特使?”巴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语气毫不掩饰地质问:“怎带个…汉人小子回来?还伤成了这副鬼样?此地是‘鹰巢’!不是开善堂收容伤患的地方!”
“风天扬之子!”古尔娜沉声道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巴图眼中激起一丝涟漪。不再多言,将门拉开,帮着扶住他们走进屋去。
门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窟,经过人工开凿加固,形成了一个简陋却功能齐备的隐秘据点。几盏羊油灯在壁上摇曳着昏黄的光晕,舔舐着粗糙的岩石表面,光影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动。
洞窟被粗略地分隔开:最里面是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休憩处;一侧堆积着粮袋、风干的肉条、鼓胀的水囊等补给物资;另一侧简陋的兵器架上,悬挂着几柄弯刀、复合弓与几副皮甲;角落处,几块大石垒砌成一个简易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什么,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某种药草的苦涩气息在洞内弥漫。空气中糅杂着浓重的羊膻味、汗味、皮革味、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除了巴图,洞内还有三人。一个魁梧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年轻壮汉,正坐在火塘边,用一块油石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雪亮钢刀,金属摩擦发出沙沙的低鸣;一个身形精瘦灵活、眼神闪烁如鼠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着箭囊里的羽箭;还有一个沉默寡言、面容沧桑的中年妇人,原本在角落的石臼旁捣着草药,她一听古尔娜说“风天扬之子”,似乎身子颤,瞥见古尔娜与风乘云伤迹斑斑、疲累不堪样子,立刻丢下药杵,快步迎了上来,目光深深地看着风乘云,帮着古尔娜扶住他,将他安置在兽皮铺着的草铺上,动作竟是十分温柔体贴,面上似乎充满焦急、忧虑之色,对风乘云竟分外关心。
古尔娜自己已是虚脱无力,全身散架,一下子倒身躺在风乘云旁边,气喘吁吁。
巴图走过来,要查看她的伤势。古尔娜道:“我不要紧,先给他治伤,他伤得太重。”
巴图目注风乘云,蹲下身,目光扫过风乘云肩头那片被血浸透、黏连着破烂布条与皮袄碎片的伤口。“忍着点,小子。”他的声音低沉,用一把异常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那些黏连的布料。当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青黑色的恐怖伤口完全暴露在昏黄油灯下时,纵是巴图这等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老行伍,亦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萨仁,药!”
那妇女萨仁阿妈此时已端来了冒着腾腾热气的清水和一罐药膏。她先用温热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清理风乘云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碎屑。冰冷的湿布触及伤处,昏迷中的风乘云身体一颤,剧烈的疼痛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咬紧了牙关,下唇被咬得发白。
紧接着,更猛烈的灼痛再次席卷他的全身!萨仁阿妈将厚厚一层气味浓烈的褐色药膏均匀地敷在翻卷的伤口上,然后取过干净坚韧的麻布,在巴图的协助下进行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