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林晚回答,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平。
苏清河没接话。他走到窗边那把高背椅前,坐下。姿势和以前一样,手肘支着膝盖,手指抵着额头。阴影落下来,遮住他大半张脸。
房间里只剩吊灯细微的电流声。
林晚等着。等他下一句“建议”,或者别的什么。但苏清河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晚后背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言语更磨人。
“刀还在那里。”苏清河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三个抽屉,最里面。”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提刀。
“你告诉我了。”她说。
“嗯。”苏清河应了一声,没抬头,“怕你忘了。”
林晚握紧了被单下的手。“我没忘。”
又是一阵沉默。
“伤好了,”苏清河慢慢放下手,抬起眼,看向她。灯光下,他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但眼神空茫依旧,“就可以用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
苏清河看着她,目光没什么焦点。“刀。锋利。割这里,”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腕内侧,“或者这里。”他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脖颈侧面,“很快。”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在说“汤有点烫”。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很想我用它?”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苏清河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微弱的弧度,算不上笑。“我无所谓。”他说,“对你来说,是个选择。”
“选择死?”林晚盯着他,“还是选择怎么死?”
苏清河没立刻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好像能透过那层布料看到外面似的。“有选择,”他慢慢说,“总比没有好。”
林晚没吭声。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在诱导她,用那把刀。为什么?是想看她动手,然后他再“亲手”做点什么?还是说,他只需要她“选择”死亡这个结果,方式无所谓?
“如果我选了,”她试探着问,“你会帮忙吗?”
苏清河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看情况。”
模棱两可的回答。
“什么情况?”
苏清河又不说话了。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似乎不打算再回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林晚靠回床头,不再看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苏清河今晚的状态有点不一样。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倦怠的死寂,也不是那种隐含疯狂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漠然。好像谈论生死,于他而言,和谈论天气没什么区别。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不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清河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坐久了。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厨房,”他没回头,声音很低,“凌晨三点到四点,没人。”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落锁。
林晚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凌晨三点到四点,厨房没人。
他把时间都告诉她了。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清河的话。刀,选择,厨房,凌晨三点到四点。
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所有的线头都递到她手里。只等她做出“选择”。
可她偏不。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表现得异常“安分”。按时吃饭(倒掉药),睡觉,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边(虽然看不见外面),看着那厚重的窗帘发呆。张妈送饭时,她也很少说话,只偶尔问一句无关痛痒的,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得到的依旧是“不知道,我没出去”之类的回答。
她在等。等苏清河的反应。
她没去碰那把刀,也没再试图逃跑,甚至没再提任何关于“死”或者“出去”的话题。她像一个真正的、认命的金丝雀,乖乖待在笼子里。
苏清河没再出现。但宅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些微妙的改变。张妈看她的眼神里,除了谨慎和怜悯,似乎又多了一丝……困惑?连每天巡逻的保镖(她能隐约听到脚步声),似乎经过她房门时的频率都低了些。
第三天晚上,苏清河又来了。
依旧是午夜过后,依旧是悄无声息地开门,走进来。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他没坐椅子,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
林晚已经坐起身,被子拉到胸口,平静地回视他。
苏清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林晚身体一僵,没动。
那只手没碰她,而是越过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正是张妈前两天送来的、据说是“消炎药”的那个。
苏清河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林晚。
“没吃?”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晚心里一紧。他知道?他怎么知道?张妈说的?还是……
“吃了。”她稳住声音,“每天按时吃。”
苏清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然后,他手腕一翻,将那两片药扔进了自己嘴里,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林晚瞳孔微缩。
“这是消炎药。”苏清河放下药瓶,声音没什么波澜,“王医生开的。对你伤口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既然你不想好,”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这次没有停顿,直接开门,离开。落锁的声音干脆利落。
林晚僵在床上,浑身冰凉。
他吃了药。当着她面。是告诉她药没问题?还是……别的意思?
那句“既然你不想好,那就算了”,更像是一种宣判。对她不配合“养伤”、不按照他“建议”行事的宣判。
平静被打破了。苏清河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林晚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药,刀,厨房,凌晨三点到四点……所有的线索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苏清河失去耐心,用更直接、更无法预料的方式“推动”事情发展。
那把刀……或许,她该去看看。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依旧“安分”,但暗地里开始留心。她仔细听门外的动静,估算保镖巡逻的间隔。她发现,夜深人静时,宅子里的脚步声确实会稀疏很多,尤其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第三天,凌晨两点五十分。
林晚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虽然看不见)可能透进的微弱天光,摸索着穿上深色衣裤。膝盖和手肘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利索了不少。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外面一片死寂。
深吸一口气,她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着。
她退回房间,走到窗边。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后面的金属网冰冷坚硬。她检查了窗框,严丝合缝,没有松动。
被困住了。苏清河给了她刀的位置和时间,却没给她离开房间的钥匙——除了上次他“主动”打开门。
她需要一个机会。或者,一个借口。
机会在第四天下午来了。
张妈送午饭时,林晚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
“张妈,”她声音虚弱,“我肚子疼……有点难受。”
张妈吓了一跳,放下托盘走过来。“怎么了林小姐?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就是疼,一阵一阵的。”林晚皱着眉,额角渗出冷汗(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问问,有没有药?或者……请王医生来看看?”
张妈犹豫了。“这……先生吩咐过,您的事……”
“我真的很疼,”林晚打断她,声音带了点哭腔,“会不会是上次着凉了,或者伤口感染引起的?”她说着,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包扎的膝盖,纱布边缘似乎有点发红(她刚才偷偷摩擦了几下)。
张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纱布边缘,脸上显出挣扎。最后,她咬咬牙:“您等着,我……我去问问先生。”
“谢谢张妈。”林晚虚弱地说。
张妈匆匆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痛苦表情,眼神变得锐利。机会只有一次。
她快速下床,走到门边,耳朵紧贴门板。外面隐约传来张妈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似乎是张妈回来了,但停在楼下,没有立刻上楼。
林晚屏住呼吸,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全身肌肉绷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她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