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鹫说了“走”之后,陈烬没有犹豫。
他拉着阿荼的手腕,脚步往前一冲。两人踩着碎石桥面快速前进,脚底打滑也没停。身后的南营护卫队立刻跟上,阵型收紧,火把举高,照亮前方五十步的荒道。
桥下是干涸的河床,乱石堆得像兽牙。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陈烬刚踏出最后一块桥板,双脚落地的一瞬,他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是某种东西在地面爬行,很轻,但连成一片,像是整片荒野都在蠕动。
他猛地抬头。
前方三百步外,原本空旷的野地被黑雾盖住了。雾不散,反而越聚越浓,从地面翻滚着往上升。几十道影子从雾里走出来,动作整齐,身上披着兽皮战甲,手里握着骨刃和长矛。
全是兽族战士。
他们没喊,没冲,只是站定,列成三排,封锁了通往断崖渡口的路。
陈烬立刻抬手,低声说:“后撤五步。”
阿荼反应很快,直接往后退,铁锤拄地,站在环护圈中心。她喘了口气,左手按住胸口旧伤,眼神盯着前方。
“不是散兵。”她说话声音有点抖,但没藏,“是正规军。”
陈烬点头。
这些兽族战士站姿统一,武器制式一致,连骨刃上的符文都对称排列。这不是边境巡逻队,是精锐。
他右手摸向腰间药囊,指尖划过三个布袋。救命丹、控魂丹、辣椒粉炸弹。数量不多了。尤其是控魂丹,上次用掉两颗,现在只剩一枚。
他不动声色地把辣椒粉炸弹移到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风忽然变了方向。
黑雾被吹开一角,露出后面密林的轮廓。几只狼形兽族蹲在树根处,眼睛发绿光。它们没动,像是在等命令。
陈烬眼角一跳。
他知道这种战术——围而不攻,先压气势。
可他更清楚,这些人不是来谈判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鹫。
铁鹫还站在最前面,身体只剩上半身能看清,像一层薄纸贴在空气里。他的脚离地三寸,双臂张开,挡在队伍和敌阵之间。
“你撑不住了。”陈烬低声说。
铁鹫没回头。“我知道。”
“别硬撑。”
“这是我的事。”铁鹫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答应过要带你出城。现在还没完。”
陈烬闭嘴了。
他知道劝不动这个人。三年前他救铁鹫的手下,对方记到现在。现在铁鹫用残魂拼死护他,也是因为那笔账。
风又吹过来。
这次带来了气味。
血腥味,混着一种焦木和腐叶的味道。那是兽族祭祀前才会点燃的“战魂引”。他们在等更高层的指令。
陈烬突然想到什么。
他扫视高坡。
左边那片岩石区,地势最高,视野最好。一个人如果想看清楚全场,一定会选那里。
果然。
一块半塌的巨石后面,有个人影蹲着。穿的是狼族轻甲,肩上有银纹标记。他没戴头盔,脸上涂着战斗油彩,看不清脸。
但陈烬认得那个姿势。
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按刀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灰之兄长的习惯动作。
他曾见过一次。在狼族领地外的哨塔,那人就是这样盯着一群逃难的人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下令放行。
陈烬没出声。
他知道灰之兄长现在处境尴尬。身为狼族首领,却曾被白骨夫人污蔑叛族,是陈烬帮他洗清嫌疑。两人有命换命的情分,但立场不同。
他现在出现在这里,不在敌阵,也不帮人族,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等。
等一个出手的理由。
或者,等一个不出手的理由。
陈烬收回目光。
他转头对林九说:“保持阵型,火把不要灭。”
林九点头,立刻传令下去。八人环护圈缩得更紧,四名断后队员退到桥尾,守住退路。
铁鹫突然动了。
他抬起手,掌心朝前,做出一个压制的手势。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残魂中扩散出去,像波纹一样推向兽族阵营。
对面最前排的三个兽族战士身体一晃,差点跪下。
他们瞪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一个残魂还能释放威压。
铁鹫的身形因此更淡了。胸口的位置几乎透明。
“别逼自己。”陈烬低声道。
“我不怕。”铁鹫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死一次。”
这句话让陈烬心里一沉。
他知道铁鹫指的是什么。
第五次死亡预警还在系统里挂着。倒计时没停。只要没人替死,他会在二十小时后彻底消失。
而现在,战场中央,除了他自己,唯一符合条件的替死人选就是阿荼。
他不能让她出事。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吼。
兽族阵营分开一条路。
一个披着黑袍的兽族走出。他头上戴着鹿角冠,手里拄着一根骨杖,杖头嵌着一颗发红的眼睛。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细缝。
陈烬瞳孔一缩。
这是白骨脉的“葬眼使”,专门负责执行高层命令的执法者。他们不出手战斗,只负责监督和处决。
这意味着——这次截杀,是白骨夫人授意的。
葬眼使停下,举起骨杖。
红眼亮起,照向铁鹫。
“残魂滞世,违逆生死法则。”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即刻消散,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铁鹫冷笑一声。“否则怎样?”
葬眼使不答。他只是把骨杖往地上一顿。
咔!
整个战场的温度骤降。南营护卫队有人牙齿打颤,火把的火焰变蓝。
铁鹫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动用了规则之力。这种力量专门克制亡灵和残魂,能加速消散过程。
但他没退。
他反而往前飘了半步,挡在陈烬前面。
“想动他?”铁鹫说,“先过我这关。”
葬眼使沉默三秒,然后缓缓抬手。
兽族战士齐刷刷举起武器。
大战一触即发。
陈烬迅速摸出辣椒粉炸弹,捏在手里。他看了眼阿荼,见她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他正要开口下令,突然发现不对。
高坡上的灰之兄长不见了。
刚才他还蹲在那里,现在只剩一块空石头。
陈烬心头一紧。
他立刻抬头看向战场两侧。
没有。
他低头扫视地面。
也没有。
等等——
他猛地看向桥下的河床。
乱石堆中,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通向密林边缘。像是有人快速爬过,衣服蹭到了沙地。
陈烬明白了。
灰之兄长没走。他下去了。绕后。
他是想从侧翼接近葬眼使,制造混乱?
还是准备偷袭自家部队?
陈烬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个人一旦动手,局势就会失控。
而失控,对他有利。
他握紧断刃,左手藏好辣椒粉炸弹,盯着前方。
葬眼使再次举起骨杖。
红眼光芒暴涨。
铁鹫的残魂开始崩解。他的手臂出现裂痕,像是玻璃被打碎。
“走……”他回头,对陈烬说,“别管我。”
陈烬没动。
他知道这一走,铁鹫可能真的就散了。
可他更知道,如果他不走,下一秒整个队伍都会被兽族包围。
他咬牙。
正要下令突围,突然——
桥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喊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所有人转头。
只见一名兽族战士倒在地上,脖子被一刀割断。鲜血喷在石头上,还在冒热气。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银纹轻甲,油彩遮脸,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灰之兄长站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尸体,抬头望向葬眼使,然后——
把刀尖指向自己胸口。
这是狼族挑战仪式。
意思是:我要杀了你,或者死在你手里。
葬眼使愣住。
全场寂静。
陈烬盯着那把刀。
刀刃很短,不到一尺。但足够快。足够狠。
他突然笑了。
原来这家伙等的不是命令。
他等的是——一个背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