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那道缝还在冒着土腥气。
陈烬站在原地没动,断刃还握在手里,刀尖滴着血。他低头看了眼脚边倒下的兽族战士,那人眼睛睁着,胸口没有起伏。可奇怪的是,脖颈处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蹲下身,手指抹了点血蹭到鼻尖闻了下。
甜的。
不是血腥味该有的味道,倒像是药渣混着铁锈熬出来的怪味。他皱眉,从腰间破掉的药囊里摸出一点白粉撒在尸体脖子上。粉末一碰血,立刻泛起青光。
阿荼拄着铁锤走过来,脚步有点虚。她站到陈烬旁边,视线扫过几具尸体,忽然开口:“不对劲。”
“怎么?”
“他们死的时候,魂线断得太整齐了。”她抬手指向其中一具,“你看,这里本该有挣扎的痕迹,可现在就像被人拿剪子咔嚓一下全剪断了,根本不像是打出来的结果。”
陈烬没说话,把染血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下。他抬头看向半空。
铁鹫残魂浮在那里,只剩一道模糊轮廓,像风吹不散的最后一缕烟。**他的光影比之前淡了一层,像快没电的手电筒,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味……我在公会地下牢房闻到过。那是‘控脉散’,吃了的人不会疼,也不会怕,只会听命令做事。”
“控脉散?”陈烬重复了一遍。
“禁药。”铁鹫的声音更轻了,“只有执法堂高层能调配,说是为了审讯用,防止犯人自爆魂核。但从来没人敢往活人身上试。”
陈烬低头盯着那具尸体。他慢慢伸手,掀开对方衣领,在锁骨下方摸到一个针孔大小的红点。周围皮肤发黑,呈放射状扩散。
他眼神变了。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说。
阿荼转头看他。
“他们是来灭口的。”陈烬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尖沾的黑血,“如果只是截杀,没必要用这种药。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也不在乎输赢,他们就是工具,用来把我们堵在这桥上,等某个信号或者某个人出现。”
阿荼咬了下嘴唇:“所以……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
“还能有谁?”铁鹫残魂飘下来一点,几乎贴着地面,“三个月前,执法堂副使以边境巡查名义进了结界城。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他没走正门,是半夜从东墙翻进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和这尸体一样的气味。”
陈烬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是刚才战斗时从一名兽族战士袖子里扯下来的。布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道弯线围成圈,中间一点红。
他认得这个标记。
小时候在公会药房打扫时见过。那是内务司专用封条,贴在最高级别密令的信封上。
他的手慢慢攥紧。
阿荼看见他脸色发沉,轻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我小时候,实验室的丹炉必须朝东。”陈烬声音低下去,“要是谁不小心挪了位置,我爸……会长就会发疯,砸东西,关人禁闭。他说这是规矩,不能破。”
铁鹫残魂轻轻晃了下:“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那不是规矩,是仪式。他们早就在布局了,每一步都算好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
陈烬把碎布塞回口袋,站起身。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蹲下检查。这次他在对方手腕内侧发现了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他伸手探进那人袖口,摸出一枚铜牌。
牌子很旧,正面刻着狼族图腾,背面却被人用刀刮花了字迹。但他还是辨认出来几个残笔:**“归…令…执”**。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牌递给阿荼。
“这不是普通兽族士兵。”他说,“这是正规编制的身份牌。他们本该守在北境防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下了药,当成杀手用?”
阿荼接过铜牌,手指摩挲着刮痕:“有人把他们的编制调换了。而且能接触到身份牌系统的人……只有高层。”
“公会。”铁鹫吐出两个字。
“不止。”陈烬摇头,“月华夫人能调动城防,陈渊能控制执法堂,两边联手,才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们之前查铸器坊、救你、逃出秘藏……每一步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他们不是在追杀我,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阿荼问。
“演给那些还不知道真相的人看。”陈烬冷笑一声,“让我们看起来像叛徒,让他们自己当清君侧的功臣。等时机一到,直接把我们所有人按死在这里,再对外宣布——哦,可惜啊,平衡者失控了,勾结兽族,已被当场诛杀。”
阿荼听得后背发凉。
她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集中精神。灵魂撕裂后的感知能力再次启动,她开始追溯最近死去的一名兽族战士的记忆碎片。
画面模糊,声音断续。
但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戴着银色面具,站在战前的山坡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挨个给兽族战士喂药。那人说话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清晰传入脑海:
“按令行事,事成之后,自由归你。”
阿荼猛地睁开眼。
“我看到了!”她声音有点抖,“那个发药的人……我听过她的声音!她是执法堂副使,上周刚来过结界城,说是来调查‘异常灵气波动’!”
铁鹫残魂剧烈震了一下:“真是她……她明明应该在南境驻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因为她根本就没去南境。”他说,“她一直在跑这条线。一边给兽族送药,一边给公会报假情报。两边吃,两头赚。而上面的人……早就默认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颗丹药,是刚才战斗中从敌人身上甩出来的。丹丸通体漆黑,表面有一圈螺旋纹路。
他不用验就知道是什么。
“镇神丹。”他说,“外层裹着控脉散,内芯是提气增力的猛药。吃了能打能冲,不怕死,打完就废。典型的 disposable 战士配置。”
阿荼听不懂最后那个词,但意思明白了。
“他们是消耗品。”
“对。”陈烬把丹药捏碎,任其粉末随风飘散,“死了也没人管,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正好用来背锅。”
他环顾四周战场。
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有些已经僵硬。南营护卫正在收拢队伍,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陈烬深吸一口气,从剩下的药囊里倒出一颗“静息丹”吞下。药效很快上来,肋骨处的钝痛减轻了些。他又点燃一根隐踪香插在地上,淡灰色烟雾缓缓升起,遮掩了众人的气息波动。
“我们不能走。”他说。
阿荼看向他。
“现在走就是承认自己心虚。”陈烬目光扫过桥面,“他们想让我们逃,逃得越远越好。可我们一跑,证据就没了,真相也就永远埋了。我们必须留下来,把这局拆开给人看。”
阿荼点头,转身走到北侧高地。她把铁锤往地上一插,双手快速在地面划出几道纹路。火脉微流被引动,一圈暗红色光线在泥土中浮现,形成简易预警阵。
“有动静我会知道。”她说。
铁鹫残魂缓缓沉入地面,只留一丝意识在外巡逻。**他刚才又消耗了不少力量来维持形态,预警侦查每小时就要耗掉5%的魂力,照这个速度,撑不了太久。** 声音越来越弱:“我还能撑一会儿……远处如果有队伍靠近……我会提前示警……”
陈烬站在桥中央,看着脚下那道裂缝。
他忽然弯腰,用手抠开旁边的石块。泥土翻开后,露出一小截断裂的符纸。纸是黑色的,上面画着复杂的锁灵纹,但已经被踩烂了。
他认得这种符。
公会内部用来封锁高危囚犯的行动轨迹。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
符纸背面,有个极小的编号:**07-193**。
这是今天的日期。
也就是说,这张符,是今天才被启用的。
他慢慢把符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黑暗中的结界城方向。
他知道,城里有人正在等消息。
等他们逃,等他们死,等他们彻底消失。
但现在——
他不会逃了。
他要回去。
而且是带着证据回去。
他摸了摸后腰的药囊,确认最后一颗救命丹还在。
接着他走向阿荼,站到她身边。
“你怕吗?”他问。
“怕。”她看着他,“但我更生气。”
他点点头。
远处,风卷着灰烬吹过断桥。
铁鹫残魂的最后一丝轮廓,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陈烬摸出一枚控魂丹递过去:“含着,省着点用。上次打完你歇了七天,这次要是再散,我可没药给你续。”**
**残魂微微晃动,算是点头,将那枚丹药融入光影之中。原本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轮廓,勉强又凝实了一分。**
陈烬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一具尸体。
那人原本闭着眼,现在却微微睁开了。
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光。
嘴角,缓缓向上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