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汗砸在引线上,滋的一声轻响。
陈烬脚尖没动,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他听见骨铃晃动的第一声,就像指甲刮过石板,刺得人牙酸。这种声音不能听第二下,他知道。
“阿荼!”他喊。
阿荼手指早就搭在火核匣上,听到声音立刻点头。她没说话,只是把左脚往前挪了半步,压住侧翼的触发点。
“狼卫!”陈烬转头,“第七列空隙,三组轮替,别让他们站稳。”
十二道身影迅速调整位置,三人一组蹲进沙沟里,爪子抠进土中。他们不说话,只用眼神交流。灰之兄长站在最前,短刃横握,目光死死盯着那五个黑袍人。
陈烬低头看了眼令旗。铁鹫残魂几乎透明了,贴在旗杆上的影子像快烧尽的蜡烛。
“还能撑住吗?”他问。
“够你打一轮。”声音比风还轻。
“那就别浪费。”陈烬伸手把旗杆又往下砸了三分,确保不会倒。
他抬起右脚,悬在引线之上。金属片冰凉,贴着鞋底。只要踩下去,火就炸。
第一声铃响完,第二声刚起。
他落脚。
轰——!
地面炸开三道赤焰,品字形撕裂敌阵第七列。六具傀儡当场烧成焦炭,两个黑袍人被气浪掀翻,手里的骨铃飞出去老远。咒语断了。
“冲!”陈烬吼。
狼卫从沙沟里跃出,低吼着压上去。灰之兄长速度最快,一个箭步扑向最近的祭司,短刃劈下。那人抬手挡,整条胳膊被砍下来,骨铃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铁鹫!”陈烬回头大喊。
令旗猛震。
一道巨大虚影腾空而起,狮鹫双翼展开,遮住半边天。它张嘴一声啸,声浪横扫战场。所有傀儡兵动作一僵,连后方的黑袍人都抬头愣住。
三秒。
足够了。
狼卫趁机推进二十米,硬生生把敌阵推出桥区范围。三个受伤的傀儡还没爬起来就被按在地上,脑袋直接踩爆。
陈烬没追。他转身跑回桥头,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令旗。
铁鹫残魂只剩一点光晕贴在旗面,声音断断续续:“撑……住了……”
“你撑住了。”陈烬低声说,“现在轮到我来撑。”
他松开手,旗子没倒。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泄。
“撤!”他下令。
狼卫迅速后退,拖着两名伤员退回桥头高地。没人贪功追击。他们知道这片荒原不对劲,往前多走一步都可能踩进埋伏。
灰之兄长最后一个回来,肩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战甲往下流。他把染血的短刃插进地里,喘了两口气。
“后面有埋伏。”他说,“气味不对。”
“我知道。”陈烬点头,“他们想诱我们离开桥区。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他们不敢强攻。”
阿荼蹲在火脉阵边缘,一根根检查引线。她把每条线都捋直,接口重新压实。强迫症犯了,但她不在乎。只要线不断,下次还能炸。
“第三重留着。”她说,“等真要命的时候再放。”
陈烬嗯了一声,走到桥栏边。他捡起一块碎骨,从地上划拉出半截干枯的藤蔓,咬破指尖挤出血,混着灰抹在骨头上。
他在桥栏写下四个字:**下次还敢?**
写完把骨头一扔。
狼卫里有人笑了,声音低但清晰。士气起来了。
阿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铁锤重重插进石缝。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次,每次打完架都要这么做,工具归位,才算结束。
风停了。
阳光从云层裂缝照下来,落在桥面上。远处敌影后撤,没有再逼近。傀儡兵动作迟缓,正在收尸。五个黑袍人只剩三个能站,其他两个躺在地上不动。
陈烬站在桥头,摸了摸左眼的疤。
灰之兄长走过来,站他右边。
“我们守住了。”他说。
“不是守住。”陈烬摇头,“是告诉他们——老子现在就要翻台。”
灰之兄长看着他,忽然笑了。牙尖露出来,沾着血。
两人没握手,也不需要。刚才那一战已经说了所有话。
陈烬转身走向阿荼。她正弯腰收拾工具包,把药瓶、铁锤、引线分开放好。看到他过来,抬头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他们还会来。这次是先锋,后面肯定有主将。”
“你还有多少丹?”她问。
“救命丹一颗,控魂丹半瓶,辣椒粉炸弹三颗。”他数了数药囊,“不算多,但够用。”
“铁鹫呢?”
“只剩一口气吊着。”陈烬回头看了一眼令旗,“但他还在。”
阿荼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有些事不能靠丹药解决,只能靠人撑。
狼卫开始加固防线。他们在桥头堆起石垒,挖出射击位,把受伤的同伴安置在后方。一名狼卫脱下护腕,露出手臂上的烙印——那是北境守军的标记,和之前尸体上的一样。
陈烬看见了,没说话。他记得那些尸体锁骨下的针孔,记得铜牌上的编号。公会动手了,而且是内务司级别。
这不是普通的围剿。
是清洗。
是灭口。
也是布局。
他摸了摸后腰的药囊,指尖碰到一枚温热的丹。命引丹还在,活性良好。只要他还站着,阿荼就不会出事。
灰之兄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他说。
陈烬接过,拧开喝了两口。水有点腥,像是泡过铁锈。他不在乎,喉咙太干了。
“你们狼族为什么帮我?”他问。
“你还记得北境那次?”灰之兄长说,“你救了我妹妹。那时候她才十岁,被人种了骨咒,快死了。你用一颗丹把她救回来。”
陈烬回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一个小女孩,躺在雪地里,骨头发黑,呼吸微弱。他当时随手给了颗续命丹,没想到真的管用。
“我不记得她名字。”他说。
“你不记得很多人。”灰之兄长看着他,“但他们都记得你。”
陈烬没接话。他不喜欢这种话。他不是英雄,只是个不想死的人。
阿荼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轻,但能感觉到。
“你做得对。”她说。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只是在赌。赌谁比我更怕死。”
远处,最后一具傀儡被拖走。荒原恢复安静。
但没人放松。
陈烬看向铁鹫的令旗。那点光晕还在,微弱但没灭。
他走过去,蹲下,把旗杆周围的土压实。
“你听见了吗?”他说,“我们赢了第一局。”
光晕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
灰之兄长站到他身边,望着远方。
“他们会再来。”他说。
“那就再来。”陈烬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我这儿有炮,随时等着点。”
阿荼把铁锤扛上肩,嘴角扬了一下。
狼卫们检查武器,清点弹药,沉默中带着狠劲。
桥没塌。
人没散。
敌退了。
信立了。
陈烬站在桥头,风吹起他白大褂的角。药囊贴在腰上,鼓鼓囊囊,全是家当。
他低头看了眼脚底的金属片。
引线完好。
火,还能再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