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站直的时候,膝盖差点没绷住。
他把脚尖从碎石上挪开,鞋底蹭过地面那片金属引线。火脉阵还在,只是炸过的痕迹焦黑一片,像被啃掉一口的饼干。他没低头看,右手已经摸到腰间药囊,指腹划过三个鼓包——救命丹一颗,控魂丹半瓶,辣椒粉炸弹三颗。数字没变,但袋子比刚才沉了点,大概是血渗进去,布吸了湿气。
他往前走,左肩那道口子一抽一抽地疼。傀儡爪子撕开的口子不浅,白大褂早染透了,布料贴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砂纸来回擦。他没去碰,只是把下巴抬高一点,脚步压稳,像是走在学校走廊里迟到了还要装没事的那种节奏。
狼卫那边有人在搬石头。沙袋垒到齐腰高,缺口用断木钉死。伤员靠在桥栏下,一个手臂少了块肉,另一个腿骨折了,骨头没穿出来,但小腿歪得离谱。没人喊疼,也没人说话。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叫唤的时候。
“石垒加高三层。”陈烬走到跟前,声音没抖,“沙袋填实缺口,别留缝。”
他一边说,一边把嘴里含着的丹药咽下去。止血凝脉丸,自己磨的粗药,没丹纹,颜色发灰,效果也就拖个一时半刻。但他不能动救命丹。那玩意儿是留给阿荼的,或者更糟的情况——比如系统突然报警,告诉他“你快死了,赶紧找人替”。
他刚转头,眼角余光扫到阿荼。
她蹲在地上,正在收铁锤。工具包打开,药瓶一个个摆进去,顺序都没乱。然后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左肩。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顺手摘下眼镜,袖口一抹,再戴上时视线清楚了些。刚才有那么两秒,眼前发黑,像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但现在好了。
“等他们再来。”他说。
阿荼没应声,只是把工具包拉链拉上,动作干脆。她没问你要不要处理,也没靠近。他们都明白,这时候谁先乱,谁就先死。
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土和烧焦的味道。陈烬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撑了下桥栏。这一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冷的。他松开手,栏杆上没留下印子,但指尖有点抖。
他摸出一颗辣椒粉炸弹,在手里滚了滚。没拆,只是捏着。辛辣味顺着鼻腔往上冲,脑子清醒了一点。
令旗还在那儿,插在土里,旗杆微微晃。铁鹫残魂贴在上面,只剩一层薄光,像快没电的手电筒。陈烬走过去,用旗杆轻敲地面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微光闪了闪,断断续续传来声音:“三里外……停驻……无杀意。”
陈烬点头,转身传令:“轮值守夜,双岗制,火脉阵第三重保留。”
命令下去,狼卫开始分组。两人一组,一明一暗,交替警戒。阿荼检查了一遍引线,确认第三重还能用,才站起身。
灰之兄长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没说话,直接从战甲内衬撕下一截布条,递过去。布是深灰色的,干净,没沾血。陈烬看了他一眼,接过,缠在左臂外侧。不是包扎,只是固定,防止伤口反复撕裂。太紧会阻血,太松没用,他缠得刚好。
灰之兄长盯着他动作,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没说谢谢,也没说保重。这种时候,话多了反而假。
陈烬靠着桥栏站着,双腿有点发麻。失血多了,反应会慢,心跳也会乱。他能感觉到左肩的血还在渗,只是速度慢了点。药起作用了,但撑不了太久。
他抬头看天。
云缝里挤出一点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大褂一半白一半红,药囊鼓鼓的,像背着个破旧的急救包。他笑了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翻台。”
阿荼走过来,站他旁边,没看他,只说:“你那颗止血丹,下次换个味道。太苦了。”
“你以为我想吃?”他回,“我又不是闲得慌专门炼苦味的。”
“你可以加点糖。”
“加糖的止血丹,你见过哪个大夫开甜药救人的?”
“你就不是大夫。”
“我比大夫管用。”
阿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拿起来看了看,又扔了。“你写的那四个字,风还没吹掉。”
“下次还敢?”他念出来,“我说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我知道。”
两人安静下来。远处荒原空荡,敌军退了,尸体也被拖走。只有焦土和炸痕证明刚才打过一场。
铁鹫的光晕又闪了一下,极弱,像是呼吸最后一次起伏。陈烬回头看了一眼令旗,没说话。
灰之兄长巡视完防线回来,站在桥头看了会儿远方。他没再走近,只是朝陈烬方向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狼族认你了。
陈烬也点头。
不需要握手,也不需要盟誓。刚才那一战,已经说了所有话。
阿荼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看了看,又盖上。她没递给陈烬,也没收起来,就放在脚边。瓶子是青色的,标签写着“生肌续络膏”,是她自己炼的,专治外伤。她知道他不会现在用,但她得准备好。
陈烬摸了摸后腰的药囊。
命引丹还在,温热,活性稳定。只要这颗丹没凉,阿荼就不会出事。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不敢轻易倒下的原因。
他的腿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累的。肌肉到极限了,神经也开始罢工。他把辣椒粉炸弹捏得更紧,粉末在掌心摩擦,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你还撑得住?”阿荼突然问。
“你说呢?”他反问。
“我看你快站成雕像了。”
“雕像也比他们硬。”
“你要是倒了,谁点炮?”
“那就换你点。”
“我可没你那手准。”
“练练就会了。”
阿荼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在硬撑,也知道他必须撑。她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风又吹过来,带着寒意。陈烬的伤口遇冷一缩,疼得他牙根发紧。他没动,依旧站着,背挺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桩。
阿荼把脚边的瓷瓶踢了一下,滚到他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也没踢开。
灰之兄长走过来,站他另一边,三人并排望着桥下荒原。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清楚,这场仗没完。
陈烬抬起右手,轻轻按了下左肩的布条。
血没再往外渗,但布底下,皮肉正在慢慢坏死。他能感觉到,那片区域已经开始发麻,温度不对。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月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出一道光。